柳長貴被紀委帶走的訊息傳到平湖鎮,劉德才午飯吃了一半就撂下筷子,開車進了縣城,直接闖進孫建國的辦公室:“孫縣長,完了!柳長貴那個軟蛋,嘴上沒個把門的,他要是全吐出來,我們一個都跑不了……”
孫建國正在看檔案,抓起茶杯就砸了過去:“慌什麼!瞧你那點出息!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你死不了!”罵完了,他在屋裡轉了兩圈,抓起電話撥給馬國樑:“縣長,不能再等了。姓翟的這是給臉不要臉,今天他敢動柳長貴,明天就敢動劉德才,再不動手,就輪到咱們了。”
電話那頭半天沒有聲音,後來馬國樑說:“週四的常委會,你來提。”
週四上午九點,縣委常委會。翟俊平進會議室時,孫建國已經坐在位子上了,腰板挺得筆直,公文包就擺在手邊。錢程低頭擺弄鋼筆,抬眼看了他兩回。馬國樑還是老樣子,端著紫砂壺喝茶。翟俊平心裡有數了,拉開椅子坐下。
幾個議題走完,李春林正要宣佈散會,孫建國咳嗽了一聲:“李書記,我有個情況,要向常委會反映!”
李春林往馬國樑那邊看了一眼,才說:“建國同志,你講。”
孫建國站起來,從公文包裡掏出幾張紙拍在桌上:“我要反映的,就是翟俊平同志的問題!最近我接到多名群眾實名舉報,第一,翟俊平到安江以後,不抓正事,專門整人,指使公安抓了平湖鎮一名村支書,拘留期滿又讓紀委接著關,搞得平湖鎮人心惶惶,三期徵地到現在動不了,嚴重影響了全縣的發展大局!第二,他搞團團夥夥,私下宴請個別常委,在班子里拉山頭!”
他環視了一圈,接著說:“第三,也是最嚴重的。有群眾反映,翟俊平本人,在家屬院的住處,收受了他人賄賂現金五十萬元!舉報人手裡,有錄音為證!”
何莉將手裡的筆放下來了。趙德厚抬起頭想說什麼,沒說出來。李春林的臉色變了幾變。只有陳剛抱著胳膊,一動沒動。
錢程接上了話:“這個情況如果屬實,性質就太惡劣了。紀委書記自己伸手,這在全市都是頭一例。我建議,立即向市委報告,翟俊平同志暫時迴避紀委的工作。”
馬國樑放下紫砂壺,嘆了口氣:“俊平同志,大家也是對你負責。你有什麼要說的,可以說嘛。”
一桌人都看著翟俊平。他低頭翻了翻筆記本,忽然笑了,抬起頭說:“孫縣長,你說了三條,我能不能一條一條解釋?”
“你說!我倒要看看你能說出什麼花來!”
“第一條,整人。柳長貴,柳灣村支書,六月九號夜裡在村部聚賭,賭桌上現金四萬七千六百元,他個人面前兩萬三。公安依法拘留十五日。”翟俊平說得不快,每個數字都報得清清楚楚,“拘留期間,縣紀委接到群眾舉報,初核發現柳灣、大河兩個村,近三年徵地補償款被截留冒領,涉及農戶二百一十四戶,金額一百六十三萬四千元。其中,耿長根,外出務工三年,兩萬七千四百元被冒領;王秀英,七十一歲,喪偶,應得四萬三千元,實得兩萬一千元。孫縣長,這叫整人嗎?這兩百一十四戶老百姓,要不要我把名單念一遍?”
孫建國的臉漲得通紅:“你……你這是轉移話題!”
“第二條,拉山頭。”翟俊平沒理他,轉向李春林,“那天的飯,李書記和馬縣長都在場。飯錢三百八十六塊,我個人付的,收據還在我家裡。李書記,那天您喝的可比我多,這要算拉山頭,您是不是也有份?”
李春林連連擺手:“這個不算,這個不算,丁部長那天是來看望老部下嘛。”
“第三條。”翟俊平從公文包裡抽出幾張紙,放到桌子中間,“六月十號晚上九點二十,砂場老闆胡金水闖進我家,留下一隻箱子,現金五十萬。九點二十五分,我電話報告了市紀委趙立新書記,通話十一分鐘,市紀委有記錄。九點四十二分,縣紀委副書記周峰、信訪室主任鄭海到場清點,登記表上有我們三個人的簽字,有照片。第二天上午八點半,五十萬元整,存入縣紀委廉政賬戶。這是銀行的進賬單,這是登記表,這是收據。”
他把三張紙一張一張擺開,看著孫建國說:“孫縣長,你說舉報人手裡有錄音。我很好奇,一個老百姓,怎麼會正好在胡金水給我送錢的時候錄音?這位舉報人,該不會就是胡金水本人吧?他行賄五十萬,還自己錄音,自己舉報,他圖什麼?”
孫建國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手撐著桌子才站住。
“還有。”翟俊平的口氣鬆了下來,“我這個人,1998年開始炒股,運氣不錯。我的股票賬戶上現在有多少錢,每年都向組織報告,陵東縣紀委、市紀委都有備案,去年省紀委還專門替我查過一回。各位要是有興趣,可以去查,八位數。五十萬,說句不謙虛的話,我還真看不上。”
會議室裡沒有一個人出聲。過了半分鐘,陳剛開了口:“我補充一點。六月十號晚上九點二十左右,我在三樓陽臺抽菸,親眼看見一個光頭胖子拖著箱子進了一單元。九點四十左右,周峰和鄭海進了樓。我當時還納悶,這麼晚了紀委加什麼班。現在明白了。”
趙德厚也站了起來,這個平時三棍子打不出個屁的老頭子,嗓門比誰都高:“我活了五十多年,頭一回見這麼不要臉的事!行賄的人自己錄音去告受賄的,這是哪家的道理?這是做局!這是要害人!”
李春林一拍桌子:“太不像話了!建國同志,你說的這些所謂舉報,是從哪兒來的?你必須向常委會說清楚!”
孫建國滿頭是汗,轉臉去看馬國樑。馬國樑低著頭摸他那把紫砂壺,從頭到尾沒有抬一下眼皮。
“我……我也是聽群眾反映……”孫建國的大嗓門沒了,“可能……可能是我沒有核實清楚……”
“那就是沒有異議了?”李春林環視一圈,“還有誰有不同意見?”
沒有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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