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碾過青石板的聲響在夜巷裡被拉得很長,簷角的殘雪偶爾墜下,落在車簾上,悄無聲息地化了。凌霜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還殘留著方才宴會上那杯冷酒的涼意 —— 柳氏怨毒的眼神、凌震山慘白的臉、趙珩那雙探究的眸子,像走馬燈似的在眼前轉,轉得她太陽穴隱隱發疼。
“冷?”
身側的易玄宸忽然開口,聲音被車外的風聲濾得輕了些。他將自己搭在膝上的素色披風解下來,遞到凌霜面前,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手背,帶著點溫溫的暖意。凌霜抬眼時,正撞見他眼底的微光,那光裡沒有宴會上的疏離,倒多了幾分她讀不懂的沉凝。
她搖搖頭,沒接披風,只將車窗推得更開些。夜風捲著雪粒子撲進來,落在她頰邊,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不冷,吹吹就好。”
易玄宸沒再堅持,只將披風搭在兩人之間的軟墊上,目光落在她被風吹得微揚的髮梢上,緩聲道:“方才宴上,趙珩看你的眼神不對。”
凌霜的心猛地一沉。她其實早察覺到了 —— 三皇子趙珩看向她時,那眼神不是看陌生人的打量,也不是看 “易玄宸夫人” 的客套,倒像是在辨認什麼,帶著點不確定,又藏著點探究的急切。她原想裝作沒看見,卻沒想到易玄宸會直接點破。
“他認識我?” 凌霜的聲音壓得低,指尖下意識攥緊了袖中那半塊玉佩。冰涼的玉面貼著掌心,邊緣的刻痕硌得她指腹發疼,讓她想起前幾日夢中母親蘇氏抱著她的模樣。
易玄宸端起車几上的熱茶,卻沒喝,只看著水汽嫋嫋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不是認識你,是或許認識你母親。”
“我母親?” 凌霜猛地轉頭看他,連呼吸都頓了半拍。這是第一次有人將趙珩與她母親聯絡起來 —— 柳氏恨蘇氏,凌震山對蘇氏的死諱莫如深,可趙珩?一個高高在上的皇子,怎麼會認識她那個早逝的、只在凌家後院種桂花樹的母親?
易玄宸終於喝了口茶,喉結滾動了一下,才慢慢道:“趙珩的母親,當年是宮裡的賢妃,早年間曾在落霞寺住過半年。而你母親……”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凌霜,“我查到的訊息裡,你母親未嫁入凌家前,也常去落霞寺。”
“落霞寺” 三個字像一道驚雷,劈在凌霜耳邊。她猛地想起一百六十五章那個夢 —— 母親蘇氏抱著年幼的她,在桂花樹下輕聲說 “若有一天我不在了,記得找落霞寺的人”。原來那不是隨口一說,母親真的與落霞寺有關,甚至可能在那裡見過賢妃,見過年幼的趙珩。
她的指尖更用力地按著玉佩,指腹幾乎要嵌進玉的刻痕裡。原來趙珩的探究,不是因為她是 “凌霜”,也不是因為她是 “易玄宸的夫人”,而是因為她是蘇氏的女兒。可趙珩為什麼要查她母親?母親的死,難道和皇室也有關係?
“你還查到了什麼?” 凌霜追問,聲音裡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復仇的火焰在她心底燒了這麼久,她一直以為仇人只有凌震山和柳氏,可現在,皇室的影子忽然探了進來,讓她覺得這盤棋比她想的要大得多。
易玄宸卻沒再往下說。他將茶盞放在車几上,發出輕輕的 “嗒” 聲,在安靜的馬車裡格外清晰:“還沒查透。趙珩的母妃死得早,關於她在落霞寺的事,宮裡的記載都很模糊。” 他看向凌霜,眼神里帶著點試探,“不過,若你想查,我可以讓暗衛再深入些 —— 前提是,你得告訴我,你母親給你的那半塊玉佩,到底藏著什麼。”
凌霜的心一緊,下意識將手往袖裡縮了縮。玉佩的刻痕在月光下能連成 “霞” 字,這事她沒告訴任何人 —— 包括易玄宸。他們是盟友,是交易關係,可涉及母親的秘密,她本能地想藏著,不想讓任何人碰。
她避開易玄宸的目光,重新看向窗外。夜色更濃了,街邊的燈籠忽明忽暗,映得她的側臉忽明忽暗:“只是一塊普通的舊玉佩,沒什麼特別的。”
易玄宸沒再追問,只是輕輕 “嗯” 了一聲,車廂裡又陷入了沉默。只有馬車碾過路面的聲響,和偶爾飄落的雪粒子打在車簾上的聲音,在空氣裡慢慢盪開。凌霜能感覺到易玄宸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裡沒有不滿,只有一種淡淡的、讓她猜不透的瞭然 —— 他似乎知道她在撒謊,卻沒點破。
這樣的沉默比追問更讓凌霜不自在。她想起一百六十一章兩人在書房達成的 “情報共享” 約定,想起他幫她抓王老闆、送匿名信,想起他在宴會上那句 “內子淩氏”,心裡忽然有些亂。他們是盟友,本該坦誠,可她卻連一塊玉佩的秘密都不願說 —— 不是信不過,是她怕這秘密一旦說出口,會引出更多她承受不住的真相。
“福伯昨日去了鎮邪司的方向。”
易玄宸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凌霜猛地回神,看向他:“鎮邪司?”
鎮邪司是專門管 “妖邪之事” 的衙門,福伯一個易府的管家,去那裡做什麼?難道是因為之前雪狸搗亂、他剋扣用度被罰,懷恨在心,想找鎮邪司的人來對付她?可她一直藏得很好,福伯怎麼會懷疑她是妖?
易玄宸點了點頭,指尖在披風的邊緣輕輕摩挲著:“我讓暗衛跟著,沒敢靠太近,只看到他和一個穿鎮邪司制服的人說了幾句話,遞了個荷包過去。” 他抬眼看向凌霜,眼神里多了幾分鄭重,“你最近在府裡,多留點心。福伯是易家的老人,我父親在世時就跟著他,有些事,我不方便直接動他。”
凌霜的心沉了下去。福伯的敵意她一直知道,卻沒想到他會去找鎮邪司 —— 那是專門剋制妖的地方,若是他真的查到了什麼,或是請了人來易府 “驅妖”,她的身份很可能會暴露。到時候,別說復仇,她連在易府立足都難。
她下意識摸了摸袖中的玉佩,冰涼的玉面讓她稍微冷靜了些。福伯只是懷疑,還沒有證據,只要她小心些,應該能應付。可鎮邪司…… 她忽然想起一百五十七章在易家秘庫,老僕提到的 “易家先祖曾參與鎮淵之事”,鎮邪司會不會也和 “鎮淵” 有關?和母親的守淵人身份有關?
馬車忽然停了下來,車伕在外頭輕聲道:“公子,夫人,到府了。”
凌霜收回思緒,率先推開車簾下車。夜風更冷了,吹得她縮了縮脖子。她剛站穩,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府門口的柳樹下,有個黑影閃了一下,快得像陣風,瞬間就消失在巷口的陰影裡。
“誰?” 凌霜立刻出聲,手已經按在了腰間 —— 那裡藏著她用妖力凝結的火焰符,隨時能發動。
易玄宸也下了車,順著她的目光看向柳樹下,只看到空蕩蕩的陰影,和被風吹得搖晃的柳枝。他對暗衛使了個眼色,暗衛立刻悄無聲息地追了上去,動作快得像只夜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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