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風,總是帶著一種能穿透骨髓的凜冽。
這裡是人跡罕至的極寒之地,終年積雪不化。狂風捲起地上的雪沫,在空中呼嘯盤旋,彷彿無數冤魂在哭嚎。然而,在這片死寂的銀白世界中,卻有一處山谷,四季如春,繁花似錦。
山谷的入口處,立著一塊飽經風霜的巨石。巨石上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安”字,字跡稚嫩,卻透著一股執拗的堅定。
一隻體型碩大的白狐正趴在巨石旁打盹。它通體雪白,沒有一絲雜毛,唯有額頭上有一抹淡淡的金色印記,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若有修行者在此,定會大驚失色——這隻白狐身上散發出的妖力,竟已臻至化境,隱隱有了神性。
它便是當年被凌霜救下的那隻小妖。
“山神大人,山神大人!”一個穿著粗布棉襖、臉蛋凍得通紅的小男孩跌跌撞撞地跑進山谷,手裡緊緊攥著一把野果,“阿孃說,這是今年最後一批紅果,讓我給您送來!”
白狐緩緩睜開眼,金色的豎瞳裡滿是溫和。它低下頭,輕輕用鼻尖碰了碰小男孩的手。小男孩咯咯地笑了起來,將野果放在白狐面前,然後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才歡天喜地地跑了出去。
白狐看著小男孩遠去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人性化的感慨。
曾幾何時,它只是一隻因為天生妖力失控而被族人視為“怪物”的幼狐。它被驅逐、被追殺,在絕望中奄奄一息時,是一個揹著斷劍的女子救了它。她沒有嫌棄它的妖氣,反而用自己的“燼冰炎”為它梳理了體內暴走的靈力,並告訴它:“力量本身沒有善惡,關鍵在於你用它來做什麼。”
那句話,成了它畢生的信條。
這些年,它留在這北疆,守護著這片山谷和周圍的村莊。它幫助村民驅趕為禍的野獸,用妖力調節氣候,讓這片苦寒之地也能長出莊稼。村民們不知道它的來歷,只尊稱它為“山神”。
它終於明白,那個女子說的“守護”,究竟是什麼。
白狐抬起頭,望向南方。它的目光彷彿穿透了千山萬水,看到了那個在江湖中漂泊的身影。
“前輩……”它在心中默默唸道,“您教給我的,我都做到了。”
就在這時,山谷深處的一棵老槐樹下,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白狐耳朵一動,立刻警覺地站起身,化作一道白光掠了過去。
老槐樹下,坐著一個身穿暗藍色劍袍的女人。
她的右臂袖子從肩膀處空蕩蕩地垂著,左眼是一團不散的灰霧。她的臉上佈滿了歲月的痕跡,但那雙完好的右眼中,依然閃爍著如劍鋒般銳利的光芒。
是曲翎。
當年北疆前哨的倖存者,凌霄劍宗的獨臂劍修。
曲翎手裡拿著一把酒壺,正對著面前的一座小土墳自斟自飲。土墳前沒有墓碑,只插著一柄斷劍——那是韓碩的斷劍。
“韓碩,凌遠,息鶯……”曲翎低聲念著那些熟悉的名字,聲音沙啞,“三十年了。你們在靈槐樹下的鬼魂,都安息了嗎?”
白狐悄無聲息地落在她對面的樹枝上,靜靜地看著她。
曲翎似乎察覺到了它的存在,卻並未拔劍。她只是淡淡地瞥了白狐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你也來了。那隻‘燼仙’路過這裡時,曾為你加固過封印吧。”
白狐點了點頭。
曲翎仰頭灌了一口酒,辛辣的酒液滑過喉嚨,讓她感到一陣灼熱。她抬起獨臂,指了指面前的土墳:“你知道嗎?當年楚含章帶走他們的骨灰時,我曾恨過他。恨他的陣法偏了三寸,恨他沒能救下我的左臂和左眼,恨他沒能救下韓碩,沒能救下凌遠和息鶯。”
“但後來,我不恨了。”曲翎的聲音平靜得像北疆的凍土,“凌霜那丫頭說得對,楚含章當年撞破的是他自己的底線。他用了三十年來贖罪,夠了。”
她放下酒壺,從懷裡摸出一塊木牌。木牌上刻著一個“霜”字,字跡蒼勁有力,是楚含章親手刻的。
“他死了。”曲翎輕聲說道,“三年前,他在斷魂崖坐化。死前,他把這柄斷劍和這塊木牌交給了我,讓我替他守在這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