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硯沉默了。她本能地想說是,嵐宗的教導就是如此定義一切“無序”和“異常”能量的。但看著敖玄霄的眼神,想到白芷救治傷員時那調和而非驅散的能量,話到了嘴邊,卻未能出口。
敖玄霄看出了她的遲疑,語氣放緩,帶著一種引導的意味:“在我祖父傳授的古法認知中,天地萬物,能量本無絕對善惡。所謂狂暴、惰性、有序、無序,或許只是它們存在的不同狀態,適應不同環境的不同面貌。”
他指了指腳下:“這地底的能量,於此地而言,或許是維持這片矽基生態平衡的基石,是‘守護’的一種形式。它的狂暴,是因為平衡被打破,是系統自身的‘免疫反應’。”他又看向林中光狐消失的方向:“那些光狐,或許就是這片生態網路中最基礎的‘神經末梢’,感知著環境的細微變化。”
“我們所追求的,不應是強行將它們納入我們理解的‘秩序’,貼上標籤,加以禁錮或利用。”敖玄霄的目光變得深遠,“而是嘗試去理解它們存在的‘理’,找到與它們共存的‘法’。就像疏導洪水,而非一味堵塞。就像星炁稻,並非強行掠奪青嵐炁,而是與之共生,轉化出滋養生命的能量。”
他看向蘇硯,眼神真誠而明亮:“這,就是我理解的‘共生’。或許效率不高,或許艱難重重,但這是對天地、對萬物的一份‘尊重’。我相信,唯有如此,方能走得長遠,而非在不斷的對抗與掠奪中耗盡一切,最終迎來寂滅。”
“共生……尊重……”蘇硯喃喃重複著這兩個詞,冰藍色的眼眸中,資料流般的微光再次急速閃動,彷彿在進行著無比複雜的計算與推演。
她自幼所見,皆是嵐宗修士如何更精妙地駕馭能量,如何繪製更強大的符籙約束能量,如何煉製法器抽取能量。能量,是工具,是資源,是需要被掌控的物件。“秩序”意味著絕對的控制力。
而敖玄霄的話,卻為她打開了另一扇窗。能量,可以是夥伴,是生態的一部分,需要的是理解與引導,而非單純的駕馭與征服。
這兩種理念在她心中激烈碰撞。
她再次看向敖玄霄周身那與地脈能量嘗試共鳴、雖不斷失敗卻依舊堅持的炁息,那炁息中蘊含的,不再是強行控制的意圖,而是一種溫和的、試圖溝通的“請求”。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她沉默了片刻,再次開口時,清冷的語氣似乎有了一絲極細微的鬆動:“……我無法完全認同。絕對的秩序仍是終極之美。但……”
她話鋒一轉,冰藍色的眼眸直視敖玄霄:“你的‘炁’,其振動頻率,與地脈能量的核心差異在於‘活性’與‘惰性’的相位差。你試圖以‘生’之活性去共鳴它‘寂’之惰性,自然排斥。或許……你需要找到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過渡頻率’。”
她伸出纖白的手指,指尖凝聚起一絲極其微弱、卻呈現出奇異灰白色的炁息,那炁息既不像她平日劍氣的銳利,也不像敖玄霄炁息的蓬勃,反而給人一種沉靜、甚至略帶死寂,卻又內蘊一絲極微弱生機的感覺。
“這是我平日淬鍊劍心時,用於感知死寂之物的‘沉靜之炁’。”蘇硯解釋道,“或許……你可以嘗試模擬這種頻率,先與之建立初步連線,再緩緩引導其‘活性’復甦,而非強行注入。”
這無異於將她修煉的一種秘法心得,坦誠相告!
敖玄霄眼中瞬間爆發出明亮的光彩!猶如醍醐灌頂!
“過渡頻率……沉靜之炁……先同頻,再引導!我明白了!多謝蘇姑娘指點!”他大喜過望,立刻再次閉目,全力調動炁海,開始嘗試模擬、調整自身炁息的振動特性。
蘇硯看著他迅速進入狀態,周身炁息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逐漸帶上了一絲與她那“沉靜之炁”相似的、內斂而包容的特性,眼中那絲波瀾緩緩平復,恢復了一貫的冰冷靜謐。
但她並未離開,而是靜靜站在原地,冰藍色的眼眸微微閃動,如同最精密的校準器,捕捉著敖玄霄炁息與地脈能量接觸時的每一絲細微變化,隨時準備出言修正。
一種基於理念碰撞後產生的、奇異的信任與默契,在這危機四伏的矽木林中,悄然滋生。
而也正是在這全神貫注的感知中,蘇硯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再次蹙起。
除了地底那狂暴的能量核心,除了礦盟機甲攪動的混亂力場……她似乎還捕捉到了一絲極其隱晦、卻讓她本能感到厭惡與警惕的能量波動。
那波動……冰冷,死寂,帶著一種絕對的秩序和吞噬性。
其源頭……似乎隱隱指向嵐宗深處的某個方向。與她上次在宗門禁地邊緣感應到的那絲令她不安的波動,同源同質!
宗門之內,究竟隱藏著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