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測塔的最後一層平臺還沒有裝護欄。
這是核心區所有在建結構中被延後次數最多的部分。原因很簡單——它不需要用來儲存或居住，也不需要承受壓力或防禦衝擊。它就是一座高出地面約二十五米的垂直塔架，骨架已完成，外側的蒙皮只鋪了一半，在北面留出一塊露天的平臺。風從那個缺口灌進來時會在塔的內部形成一種持續的低頻嗚咽，像某種被壓縮過的呼吸。
敖遠山是在入夜後第三個時辰上去的。
他沒有走升降梯，沿著塔架外側的階梯一階一階走上去。階梯的踏面是臨時焊接的防滑鋼板，邊緣沒有扶手，每走一步都會發出細碎的震顫聲。他走得不快，每到一個轉角停一息，讓重心完成轉移之後再繼續。到頂時他出了一層薄汗，額角在月光下有一道微微反光的溼痕，但他沒有擦。
敖玄霄已經到了。
他坐在平臺北側的邊緣，兩條腿垂在蒙皮缺口外的空中，後背靠著主立柱。他面前的地面上放著兩杯水，杯體是施工隊用的標準保溫杯，金屬外殼在月光下泛著啞光。他看到敖遠山從階梯口上來時沒有站起來，只是把靠外側的那一杯水往對面推了半掌的距離。
沒有護欄。你坐靠裡面一些。
敖遠山走過去坐下了。他選的位置不是最安全的區域，是平臺東側一塊相對完整的蒙皮板面上，視野北向和西向都能看到。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溫不燙，像是放了有一陣了。他把杯蓋擰好放在身側的地面上，沒有把它拿在手裡。
平臺在夜間很安靜。核心區的施工隊在入夜後大幅減少了作業量，只剩下幾組管線鋪設和牆體巡檢仍在繼續，聲音被距離稀釋成斷斷續續的敲擊聲和金屬碰撞聲。風從北面灌進來，經過塔架結構時被分解成多層流速不同的氣流，吹在裸露的皮膚上帶著乾燥的涼意。星淵裂縫在夜空中的那道暗藍色細線依然安靜地橫在那裡，寬度與昨天相比沒有任何可觀察的變化。三到四個月。距離它下一次波動還剩下大約七十天。
黃金時代末期，敖遠山說，人類在南極冰蓋下方發現的那些天外物質殘留物，你在地球的時候聽過它的說法。
聽過。但資訊不完整。當時所有的公開記錄都是片段。
因為片段就是全部。敖遠山說，他的聲音在夜風中比平時略顯薄了一些，那批殘留物的降解程度太高了。人類能從裡面提取出來的東西極少。但因為極少的量裡包含的能量特徵恰好和人體經絡系統的某些節點存在共振關係，所以它被接住了。
他停了一下。停頓期間他一直看著星淵裂縫的方向，面孔被暗藍色的光從下方非常微弱地照亮了一小片。他的下頜輪廓在那片光中比白天顯得更清晰，像一張被瘦削過的舊地圖。
古中醫的炁脈學說不是被髮明出來的，是被辨認出來的。那些人在極其漫長的時間裡反覆試錯、總結、修正，把一套與能量碎片共振的生理模型嵌進了人體的訓練系統。針灸的穴位、氣功的走脈、以意領氣的法門，每一樣都是對火種碎片的模擬。模擬永遠比不上原件，但如果你用足夠多的代際去打磨它，模擬會變成一套獨立的生存結構。它能做的事情跟原件不一樣，但它能做的事情也是原件做不到的。
敖玄霄沒有接話。他的位置在平臺的北側邊緣，背靠著立柱，視野朝向與敖遠山一致。他沒有在看裂縫，他的視線更低一些，落在核心區的圍牆輪廓線上。圍牆在月下的界線非常清楚，稜角被光切割成明暗兩半。
那批火種碎片被人類接住之後發生了什麼？
被刻進了文明裡。敖遠山說，他的語調在說這幾個字的時候比之前略低，像是在選擇一種不會讓它聽起來太輕的表達方式，它沒有變成一本獨立的技術手冊或一本功法全書。它變成了語言裡的一部分，變成了一些人走路的方式、呼吸的節奏、判斷與的本能。你小時候我教你的那些東西，它們的底層來源就是從南極冰蓋下挖出來的那批東西。經過了不知道多少代人的轉譯、遺忘和再發現，到了我手裡的時候已經是一套完整的理念了。
敖玄霄的目光從圍牆移回祖父的側臉上。神農計劃——你在冰蓋裡挖到的那些東西，和它有什麼關係？
敖遠山在聽到這個問題後沉默的時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夜風從北面持續灌入，把他外套的下襬朝內側吹動了幾次。他手背上的淺疤在月光下呈現出暗淡的紋理。
神農計劃的官方檔案裡說它的目的是儲存地球瀕危物種和人類基因庫。那是真的。但那不是全部。他把手伸進外套內袋，取出一枚壓縮資料晶片放在兩人之間的蒙皮板面上。晶片的尺寸比指甲蓋稍大，外殼呈深灰色，表面有一條極細的金屬封邊。月光照在封邊上時折射出一道很短的亮線。
神農計劃的真實目的是延續。不是儲存。儲存是放在冷凍櫃裡等別人來取。延續是把它裝進一個能繼續生長的東西里，讓它在新的土壤裡繼續存活下去。那批火種碎片在人類文明裡已經埋了太深，如果人類文明本身中斷了，火種也就斷了。所以神農計劃在儲存基因之外，還做了一件事。
敖玄霄伸手拿起了那枚晶片。晶片的重量比他預想的輕，封邊處的金屬細線在指腹上留下了微微的涼意。他把它翻過來看了另一面，看到了一組極小的數字蝕刻，格式與白芷在增幅器外殼上發現的那組不明來源數字不同，但工藝精度在同一層級。
基因方舟的母船在發射時，除了基因庫和生物樣本，還攜帶了一整套完整的古中醫體系和炁脈修煉的傳承記錄。不是寫在書裡的那種，是編進了母船的維護協議裡。那套協議要求所有後續接觸基因方舟的人，無論來源文明如何，都必須先完成炁脈基礎訓練才能使用母船的核心裝置。敖遠山的目光從裂縫方向收回來，落在了敖玄霄手中的晶片上，你是人類文明的末端分支，但你不是最後一個。基因方舟還在某個地方。
在哪裡？
不知道。母船在發射後第三年就失去了所有常規通訊。它沒有停止，只是進入了靜默。敖遠山重新靠回立柱上，他的脊背接觸金屬表面時發出一聲很輕的撞擊，我用了十一年追蹤那枚碎片。在追蹤的過程中我收到過幾次極短的距離訊號，波形和母船的舊認證協議一致。訊號太弱了，無法定位。只能確認它還存在，還在某個軌道上繼續航行。
夜風從北面吹來，經過塔身時在金屬骨架的間隙裡穿過，發出那種持續的低頻嗚咽。敖玄霄把晶片握在掌心裡，指腹按著封邊的位置，感受著它傳遞上來的溫度。它比他的手掌溫度低，但不到冰涼的程度，像是剛從某個接近室溫的地方取出。
你給了我過去十一年的全部原始資料。
全部。敖遠山說，你需要知道當時他為什麼要走，走的方向是什麼，沿途遇到了什麼。基因方舟在失蹤前最後一條通訊裡提到過一件事——它在目的地附近發現了一段與火種碎片同源的能量痕跡。不在地球，不在青嵐，在另一條軌道上。你可能不會直接遇到它，但如果你的航路經過它的區域，你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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