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小北看到那行字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解碼器的進度條在當天傍晚就超過了百分之七十八,但後續的新增內容被一層殘餘噪聲覆蓋,系統需要額外的時間做二次剝離。他一直在工棚裡等,沒有離開,終端螢幕的亮度被他調到了最低檔,整個工棚裡只剩下螢幕表面的一小片亮面。進度更新完成時,螢幕的重新整理在後臺自動完成,他當時正在看另一組比對資料,沒有注意到。是昴宿-γ在生成完整文字後才推送了通知。
推送的內容以一段完整的文字格式出現在螢幕上,不再是碎片。內容已經經過系統拼接和多輪校驗,文字之間沒有缺失字元,格式完整。他讀完了一遍,沒有停頓。然後讀第二遍。第二遍的閱讀速度比第一遍慢,每一個詞之間的間隔均勻,像是從一段已經確認過的資訊中抽取格式而非內容。
他儲存了檔案。檔名採用了與之前一致的命名格式,沒有額外標註。然後他站起來走出了工棚。他穿過核心區北段通道,經過藥圃門口時沒有停步,經過值班點時也沒有停。他在指揮棚門口看到陳稔還坐在桌前,正在核對當日的施工排期表。他沒有進入棚內,只在門口站了一下,從門框的位置把終端螢幕轉向陳稔。
暗塵那邊的新內容。
陳稔停下正在操作終端的手指,將視線移向羅小北螢幕上的完整文字。他在讀完全部內容之後持續了短暫的靜默,沒有做出任何評價。然後他把視線移回正在處理的資料頁,在完成當前條目核對後,將終端的螢幕切換到了一個新的頁面,把文字中的座標和方位重新輸入了一次,按照系統格式對齊後生成了一條獨立記錄,存放在當日日誌中。
羅小北在門口站了一段時間,然後轉身走回工棚的方向。他沒有用手把終端收起來,螢幕一直亮著,朝向手持的方向,在通道中行走時文字的內容被路過的應急燈光照亮了每一個字。
暗脈的第三塊石頭是在同一天的同一時段被發現的。阿蠻在夜間的輪換巡邏中沿北牆根外側向東段方向移動,在地面上看到了一塊與前兩次尺寸一致的石頭。石頭表面的骨片仍然用細繩固定著,沒有被移動過。阿蠻檢視周圍的地表,未發現新的足跡或裝置痕跡,投擲者的離開路徑無法透過地表觀察確認。她彎腰拾起石塊,將骨片從繩結上解下,在夜間燈光下讀取了內容。
骨片上的資訊比前兩次更長。內容包含了詳細的座標和轉向序列——在進入嵐宗山門外圍的禁地外側通道後,在第三和第四轉向標記點之間有一段地形變化的標記,需要根據土層顏色的差異來確認通道的走向,隨後進入一段較長的直行通道,盡頭處有一道與地面齊平的石板,開啟方式標註在下一行的說明中。骨片的篇幅較長,以刻痕的方式完整地記錄了整條路徑的走向,間隔均勻,字跡清晰。資訊末尾附了一段結語:守門人之後,我們在等你們。禁地入口的門已經從內部打開了。你們要進來,在它完全開啟之前。
阿蠻在夜間讀取完資訊後,沒有返回閘口。她沿北牆根外側繼續走了一段路線,將巡邏路線中尚未覆蓋的剩餘區域完成檢查,確認沒有新的痕跡或異常後,從東段閘口返回核心區內部。她把骨片直接帶到了敖玄霄所在的位置,沒有經過中間移交。
敖玄霄當時正在啟明號下層甲板的裝置間中檢查一組應力補償裝置的資料埠,阿蠻站在門框的位置沒有進入。她在等他放下手裡的檢測工具。他放下之後側過身來,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手裡的骨片上。阿蠻將骨片遞入他可以接取的距離內,在他取走之後補充說明:投石者的腳程時間與深空訊號解碼推進在此時段記憶體在時間接近但路徑不同的活動特徵,沒有發現兩條活動之間存在可驗證的關聯。
敖玄霄接過骨片後讀完了所有內容。他的視線在從內部打開了在它完全開啟之前這兩處停留的時間比在其他位置多出一些。他讀完後在裝置間中站了一段時間,保持著站姿,把骨片平放在手心裡。光粒的溫熱在鞘底維持著穩定的釋放,劍鞘表面沒有產生溫度變化。他收好骨片後說:通知所有人。議事室。
議事室的燈在約兩刻鐘後被全部開啟。
桌面上只放了兩樣東西。左側是羅小北打印出來的深空訊號文字,右側是阿蠻帶回的暗脈骨片拓印。兩樣東西並排放在桌面的中線上,兩者之間的間距相等。羅小北站在桌面的左端,他的位置比平時更靠近深空訊號文字,右手搭在桌沿,手指併攏。陳稔站在桌面的右端,與左邊的距離相等。白芷站在靠牆的位置,沒有坐下,手中的筆記本翻到空白頁,筆尖停留在紙面高度但未接觸。敖遠山坐在桌末端的椅子上,雙臂搭在扶手兩側,目光從左側文字移動到右側骨片,完成了一次視覺比對後移回中間位置。阿蠻站在門框內側,與第681章時的站位一致,靠在門框邊緣面向室內。
敖玄霄站在桌面朝向門口的一端。他沒有坐下,左手壓在深空訊號文字的右下角,右手壓在暗脈骨片拓印的左下角,然後將兩樣東西同時向桌面中央的方向推了一段距離。
方舟還有三到四個月到達通訊範圍。暗脈說禁地入口已經開了。他的聲音不高,但在議事室的空間中傳播時保持了清晰的傳導,每一句話之間的停頓均勻,兩個視窗不是同一個,但它們重疊的部分——從現在到三到四個月之後。兩邊的視窗都開在這個區間裡。
他說完後收回雙手,把桌面上的空間留給了兩樣檔案。
羅小北在桌面的左端低下頭,目光落在深空訊號文字上,確認了方舟約三到四個月的時間視窗。他的手在桌沿上調整了一次位置,從併攏狀態變為指尖朝下搭在桌面的邊緣。訊號裡的時間判斷基於當前相對速度和方位偏差。實際到達時間的誤差約在兩到三週之間。
陳稔說:禁地的入口已經打開了。如果完全開啟之前我們需要進入,那麼開啟的速度決定了我們還有多少時間準備。暗脈說的是在它完全開啟之前,不是在它關閉之前。開口在擴大,不是縮小。
敖玄霄說:先去禁地。方舟到達之前先把禁地的事情走完。兩個視窗重疊的部分足夠做這件事。方舟到的時候,我們需要知道井底的控制協議狀態。禁地裡有控制協議的來源資訊。
蘇硯站在桌面側面的位置。她的視線沒有落在任何一份檔案上,而是落在暗脈骨片拓印的底部區域。骨片拓印的佈局在底部有一段不與正文連續的內容,偏向右側,字型比正文略小。那行字的位置剛好在守門人之後的落款和結語之間的空白處。
標記點。她說,位置在進入禁地外圍後的通道中段,文字內容標註了母親曾經到過這個地方的位置。落款筆跡與牆基刻痕一致。她的目光在那行標記上停留了一段時間,然後移開,看向桌面上方。劍鞘在腰側保持著穩定的貼合,鞘身紋路完整閉合,光粒在鞘底維持著恆溫。
敖遠山在桌面末端開口:暗脈路線圖中標記點的位置在禁地外圍通道的中段。那個位置不是主要結構點,是當時聯軍系統的一個次要介面。人員可以經過該介面記錄自己的通行狀態。
敖玄霄把兩樣檔案從桌面中央收回來,分別放回各自的來源端,然後抬起視線看了議事室中的所有人。他說:路線圖上的標記位置有指定人員到過。先去標記位置。確認她的通行記錄。然後從標記位置推斷禁地入口當前狀態距離完全開啟還有多長時間。
他在桌面上畫了一條簡單的路線示意圖,標註了座標中的三個轉向標記和標記點的大致位置。然後他放下筆:明天出發。阿蠻、蘇硯、羅小北、白芷。陳稔留守核心區。敖遠山,你在核心區對接禁地返回後的資料。
敖遠山從椅子上坐直身體,幅度很輕,但足以將他的姿態從靠背狀態轉變為前傾狀態。禁地通道中的通行記錄在聯軍系統關閉後一直處於可讀取狀態。終端可以直讀。
敖玄霄說:那就直讀。
議事室的燈在桌面上方持續亮了一段時間後才被關閉。白芷在散會前將筆記本上的那頁空白翻過了一頁,在下一頁的頂部用鉛筆寫下了一行字,字跡均勻、筆壓一致、間距穩定,在頁面上形成了一條與正文格式一致的開頭,作為後續記錄的起始標記。她把筆記本合上,收起筆,走出了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