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輝是在酉時三刻從井口升起來的。
這一次的升起的形態與之前不同。之前的藍輝是從井口內部漫溢位來的,像一個被逐漸注滿的池子;這一次的藍輝則是以一道豎直的光柱形態從井口射出,光柱的直徑約與井口相當,邊緣清晰,像是一道被精確校準後的光束。光柱在升起約十米後開始擴散,形成一個倒錐形的光幕向四周展開,覆蓋了核心區北牆外側約一半的地表。
藍輝的亮度在升起後約半刻鐘內持續增強。它的色溫比此前任何一次都更冷,偏藍,像是某種更接近原始井底能量本身的光譜,還沒有被環形網路的能量分配層轉化或過濾過。光柱在升起後約一刻鐘停止增亮,維持恆定的輸出,地面在藍輝照射下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均勻亮度。
阿蠻在值守點中看到窗外地面上的藍色光幕覆蓋範圍比此前任何一次都更廣。她的視線追蹤了光幕的邊界——邊界線的位置從北牆向外延伸了約四百步,覆蓋了星輝草網路從東段到中段偏西的區域。邊界線不是模糊的,而是一條清晰的明暗分界,光幕邊緣以外的區域仍然處於暮色的暗度中。
白芷在藥圃中放下了手中的工具,站到了窗前。
窗外的星輝草在藍輝照射下發生了第一次可被持續觀察的變色事件。變色不是此前記錄中的瞬間閃爍或數息的短暫變化,而是持續的、覆蓋了整片被藍輝照射區域的均勻變色。銀藍色的葉片在藍輝照射下變得更亮,像是葉片表面對這一波段的吸收率降低而反射率升高,使整個星輝草網路在被照亮的區域呈現出一層比周圍暗區更亮的連續光帶。光帶在地面上延伸了約三百步的寬度,像是地面上鋪了一層被均勻照亮的織物。她在窗邊站了一段時間,觀察到了另一個現象:部分葉片的葉緣出現了輕微的捲曲。捲曲的方向指向井口方向——每一片葉子的尖端都在朝著光柱的源頭偏轉。
她拿起了筆記本。
葉面朝向的偏轉角度在捲曲的持續時間內保持穩定,葉緣的彎曲程度在整段時間內保持恆定,沒有隨著光照時間的延長而繼續增加。葉片捲曲的強度在藍輝持續期間保持穩定,偏轉的軸線方向統一,所有被照射植株的偏轉方向均與井口中心對齊,與未被照射的植株之間存在可測量的角度差異。這是星輝草網路自部署以來第一次被記錄到的定向反應,與以往所有變色記錄都不同,此前的變化都是均勻的、平面的,不包含方向資訊。
她記錄下了捲曲發生的時間、捲曲的起始植株範圍、捲曲的朝向角度和持續時間。
藍輝在升起後約兩個時辰內沒有減弱。
昴宿-γ在升起後約三刻鐘推送了更新後的視窗估算值。估算結果在日誌中以列表格式更新,數值推送到核心成員的終端上。視窗的估算值從約四十天被重新擬合到了約三十七天。數值位置在列表中單獨佔了一行,被從之前的行中移出,放到了新的位置。
同時,艦體蒙皮完工的估算時間為約三十二天。兩者之間的差值從六天壓縮到了五天。敖玄霄在裝置間中讀到了這兩組資料。他沒有在其他條目上多停留,目光從視窗估算值移動到蒙皮完工時間,然後移到兩者之間的差值。差值的標註在螢幕上以數字形式顯示,和周圍的資料在同一行中。
他在讀完資料後關閉了終端,然後站在原地,在已關閉螢幕的終端前面保持著與閱讀資料時一致的站姿,在管道和裝置之間保持了穩定且連續的空間位置。他在視窗開啟時看到藍輝從井口升起。光柱的寬度在持續的執行中保持恆定,邊緣沒有擴散或抖動,像是一道被校準到固定孔徑的發散光束,在穩定的輸出功率下持續執行,沒有受到外界干擾的跡象。他關上了視窗的推拉蓋板,沿通道走向了出口。
阿蠻在值守點中看到了藍輝覆蓋範圍的擴大和昴宿-γ的視窗更新。她在確認了樹冠層的光照分佈與地面光幕的覆蓋範圍一致後,沒有進一步檢視或者操作任何裝置,而是把視線轉向了窗外牆根外側的地面。藍輝在地表形成了一層均勻的光膜,光膜的邊緣與北牆之間的距離在以極慢的速度變化,在持續的觀察中可以被識別出它的邊界正在緩慢地向外推進。
陳稔在指揮棚中看到了更新。他正在做明日施工排期的最後核驗,看到更新後停下手裡的工作,開啟時間軸表,將視窗的新估算值填入對應的欄位,然後與蒙皮完工時間做了一次差值計算。結果數字在他的操作中從可容納範圍移動到臨界範圍,再從臨界範圍移動到無法容納範圍,最終停在了可容納範圍的邊緣附近。他在該位置畫了一條新的標記線,與蒙皮完工時間和視窗到達時間之間形成三條線收束到同一端點的格局。
他坐了一段時間後,注意到窗外的藍輝光柱還在持續發射。昴宿-γ在當晚的日誌中記錄到藍輝在升起後約兩個半時辰時開始減弱。減弱的速度與升起時對稱,以均勻的斜率逐級下降,未出現振盪或突變。光柱的底部先收縮,中段隨後變細,頂部的光幕在最後階段才消散。減弱過程的全程耗時約半個時辰。星輝草葉片的捲曲在藍輝減弱過程中同步復位,葉片在收縮的同時逐漸展開,恢復到了原有的朝向。白芷在筆記本中記錄了捲曲起始和恢復的時間,以及捲曲過程中葉片偏轉角度的變化曲線。她在曲線末端加了一行標註:定向反應,朝向藍輝來源。首次記錄。
昴宿-γ在當夜日誌的末段補充了一行備註,與正文的段落之間隔了一行空白:本次藍輝的色溫與前期記錄不同。光譜的主峰較之前藍移。像是井口的能量層已經薄了。備註沒有署名,在日誌的末尾獨立佔據一行。藍輝消退後,核心區的光照恢復到常規夜間狀態,星輝草的葉面在休息週期中維持著正常的表面朝向。當天日誌的記錄在藍輝消退後完成了從事件發生到歸檔的完整寫入流程,在日誌中按事件順序排列,形成一個完整的段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