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閘口的門是在第一縷天光抵達圍牆頂端之前開啟的。
鉸鏈的轉動聲比平時更短促,像被什麼東西阻滯了最後幾寸行程。門縫中湧出的風帶著夜間沉積在牆體內部的涼意,吹過閘口內側的地面時捲起了薄薄一層浮塵,浮塵在晨光中呈現短暫的灰色簾幕,隨即散入更開闊的空間。敖玄霄站在閘口內側偏左的位置,終端螢幕的微光從他掌間透出,在暗色的牆體上形成一小片暖色反射。他的裝備在昨夜完成裝載後沒有再次開啟,肩帶貼合外套肩線的曲線穩定,承重點與肩峰之間沒有空腔。蘇硯在他右側約一步處,劍鞘貼著腰側,鞘身在晨光尚未抵達閘口內部時維持著暗色狀態,紋路完整閉合。她的重心落在兩腳中間,身體軸心與地面垂直,呼吸頻率低於常值,是長距離行進前的調整姿態。阿蠻蹲在閘口外側的門框邊,正在做最後一次鞋帶的繫緊,指關節在冷空氣中顯出一種偏暗的紅色調,動作穩定。白芷站在閘口內側靠牆的位置,腰側包的帶子已經被調整為貼合骨盆上緣的走線,包體在行走中不會產生橫向位移。羅小北的裝置箱立在閘口正前方的地面上,箱底與平整的地面之間保持著均勻的接觸,沒有因傾斜產生應力集中。
敖遠山從啟明號方向走來時手裡沒有拿任何裝置。他的外套領口敞開著,露出內側衣領與脖頸之間的空隙。他在敖玄霄面前停下,從外套內側取出一個扁平的金屬物件,約兩指厚、一掌寬,表面沒有任何標識,介面端的形狀與聯軍系統的密封材料樣本上的連線端子完全一致。他把終端遞向蘇硯的方向,動作持續約一息。蘇硯接過終端時,手指在金屬外殼上停留了約一息。外殼的溫度與她的手掌溫度一致,像是被貼身存放了一段時間,已經吸收了足夠的體溫。她沒有把它舉起來檢視,直接收進了腰側內袋,位置與劍鞘和噬能藤封裝管分別在不同的隔層。
敖遠山在終端交接完成後沒有立即離開閘口。他退到閘口內側的牆角位置,背靠牆體。他的視線從敖玄霄身上移動到蘇硯腰側的劍鞘,再移動到羅小北的裝置箱,最後落在阿蠻系完鞋帶後站直身體的方向。他沒有再說話。
敖玄霄在敖遠山退到牆角後開始出發。他的第一步邁出時腳掌落在閘口門檻的內側邊緣,第二步才跨過門檻落到外側地面。他在跨過門檻的瞬間用右手碰了一下腰側終端的邊緣,確認了它的位置沒有被門框或衣物卡住。蘇硯在他第二步落地時跟上了他的節奏,步幅與步頻與敖玄霄保持一致,兩人之間保持著約一步的間距。阿蠻在蘇硯之後約兩步處進入佇列,她的步頻略快於前兩人,但步幅較小,使她在行進中能夠同時覆蓋佇列側方的地面觀察範圍。白芷走在阿蠻身後約兩步,步頻與前方的阿蠻一致,在行進中不時微調腰側包的位置,使包體在行進中不因累計位移而偏向一側。羅小北在佇列末尾,裝置箱被固定在揹包架上,與他的脊柱保持平行,重心與骨盆中心線對齊,行走中箱體沒有出現橫向擺動。
隊伍離開核心區外圍的平整砂質路面後,地面逐漸過渡為碎石層。碎石層的粒徑在此段路面中比第一次去禁地時略粗,石粒之間的咬合度在踩踏時產生穩定的支撐反饋,但石粒的邊緣在晨間露水的作用下略微打滑,腳掌落地時需要增加約一成的踝部穩定力量。蘇硯在進入碎石層後調整了行走的步幅,將步距縮短約半掌寬度,落地點選擇在石粒分佈較密的區域,減少踩中鬆散石粒的機率。敖玄霄的步幅調整幅度較小,但步頻略微增加了每步之間的停頓時間,使重心轉移更加平緩。
行進約一個時辰後,地面的露水開始蒸發。晨光從東側斜射在碎石層表面時,石粒表面溼潤的反射光斑快速消退,地面的顏色從深褐逐漸過渡回乾燥後的灰褐色。在約五公里處,敖玄霄從終端螢幕上讀取了當前的位置座標,確認偏離路徑的橫向位移量不超過半掌寬度,然後繼續前行。此處的植被密度比第一次探索時稀疏,部分低矮灌木的枝葉表面附著一層極薄的白霜,霜層在晨光中快速消融,水膜在葉尖匯聚成極小的珠滴後滴落,在下方碎石表面留下微小的深色斑點。
約十公里處,路徑兩側的地形從開闊的碎石層逐漸收窄,進入一段兩側巖壁夾持的緩坡地帶。坡面的坡度約數度,地面的碎石粒徑更大,部分巖塊露出地表,構成行進中的天然踏腳點。阿蠻在這一段將步頻降低了約一成,目光始終保持著向佇列前方以及右側巖壁方向的週期性掃視。白芷在緩坡中段停下了約兩息,她從外套側面取出小型環境掃描裝置,對周圍的空氣溫度和地表溫度做了一次快速讀數,讀數完成後放回原處,沒有中斷行走。
約十六公里處到達了第一處轉向標記點。路標的位置與首次探索時一致,露出地表的部分仍然維持著上次被確認時的姿態。阿蠻在路標側面的沉積層表面確認了深槽的位置和走向,與骨片描述一致。她在確認過程中用手指在槽內劃了一遍,清除槽底新積的浮土,露出了完整槽形。隊伍在標記點停留的時間不超過半盞茶。
約二十一公里處,第三處轉向標記點出現在路徑正前方。路標在晨間光照下的反射方向與上次記錄一致。阿蠻在路標下方的地面上做了完整的掃描,確認沒有新的挖掘痕跡或翻動過的土壤。然後在標記點側後方,她發現了上次探索時埋置的密封容器的位置——容器的封土表面完整,沒有被人為開啟過。她在容器原位確認無後續操作後,站直身體向前繼續行走。
隊伍到達禁地外圍通道入口時,日頭已經升到了接近天頂的位置。通道入口的偽裝層在光照下呈現與周圍巖壁一致的色調,輪廓邊緣的過渡處理完整。敖玄霄在入口前停步,蘇硯在他側後方半步處停下。阿蠻和白芷分別在入口兩側展開,羅小北在入口前方的平整地面上放下裝置箱,開箱取出照明裝置和資料讀取終端。
敖玄霄在入口前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進去之後不休息。直接到標記點。檢查石室終端下方新刻痕的內容。完成後再決定下一步。”
蘇硯在他說完後從腰側取出終端,將終端外殼貼近通道入口一側的壁面。終端在接觸壁面後約兩息,螢幕上出現了一行極簡的文字:“禁地系統待機。通行許可權:守門人血脈已確認。劍鞘狀態:待載入。”
她沒有說話。她看完螢幕上的文字後把終端收回內袋,然後側身走進通道入口。通道內部的空氣溫度比外部低了約兩度,壁面的烏青色材質在照明裝置的白光下呈現出均勻的暗色調,幾何方格的排列方式與上次探索時的記錄一致。她在通道中走了約十步後停下,回頭確認了身後三人的位置,然後繼續向前。
敖玄霄在她轉身之前已經踏入了通道入口。阿蠻在入口外側做了最後一次方向確認後跟入,白芷在阿蠻之後,羅小北在最後。裝置箱在他透過入口時被橫置了約一掌的寬度以避免刮蹭入口邊緣,進入後立刻恢復原來的固定位置。
通道內部的照明在前方約二十步處出現了第一處暗區,羅小北將照明裝置的功率調整到了更高檔位,光柱照亮了通道前方的完整走向。光柱中可以看到通道壁面的幾何方格的間距比上次記錄時略密——部分方格之間的分隔線出現了肉眼可見的偏移,像是有人在某一段時間內透過通道時對壁面結構產生了擾動。
白芷在經過第一處暗區時注意到了這個變化。她在行走中從筆記本中抽出一張小尺寸的記錄紙,用筆在紙面上快速勾勒了一組方格的排列草圖,標註了間距差異的位置和量級,然後將紙頁夾回筆記本中。她沒有中斷行走,也沒有將這一觀察提前告知隊伍中的其他人。
通道前方的光柱照亮了更深處的轉角。轉角處的壁面顏色比通道主體更深,暗區的邊界在光柱的末端收束為一道模糊的弧線。隊伍在轉角處依次透過,在轉角內側發現了第一組地面標誌——用碎石排成的小型箭頭,指向更深處的下行階梯方向。箭頭的大小與暗脈骨片上的指引一致,箭頭表面的碎石排列完整,沒有被擾動過的痕跡。敖玄霄在經過箭頭時略微放慢了腳步,目光在箭頭上停留了約一息。
通道在轉角之後開始向下傾斜,坡面的斜度均勻,地面乾燥,沒有積水的痕跡。坡道的壁面在約五十步之後出現了幾何方格的再次出現,方格的間距恢復到與上次記錄一致。隊伍在坡道下行中維持著穩定的步頻,照明光柱持續覆蓋前方約二十步的距離。坡道盡頭處,通道的橫截面開始收窄,直到一道僅容單人側身透過的窄口。窄口內側透出極微弱的暗光,顏色偏冷,與通道內部的烏青色光澤不同。
阿蠻在窄口前停下,側耳聽了約兩息。然後她側身進入窄口,白芷在她之後。裝置箱在透過窄口時由羅小北拆下單獨遞過,然後再重新裝回。最後進入的是敖玄霄。窄口之後是一段較短的橫向通道,通道盡頭連線著標記點所在的前廳。前廳的地面在照明光柱中顯露出來,裝置終端在廳中央維持著待機狀態,表面平整。
羅小北在前廳地面放下裝置箱後立即走到標記點終端基座旁。他用手持掃描器對基座下方做了一次完整的徑向掃描,定位到了此前未被記錄過的微細刻痕。刻痕的位置在基座底板與地面的接縫處,方向與終端基座的安裝方向平行,掃描器在接觸面邊緣捕捉到了一組具有可識別結構的凹槽序列。他將凹槽逐段解讀,刻痕的內容是一組數字序列,序列長度較短,遞進規律簡單,像是一個簡化的索引編號。他將數字序列抄錄在紙上,然後將紙頁遞給蘇硯。
蘇硯在檢視數字序列後打開了敖遠山交給她的資料讀取終端。終端在接觸到基座介面後立即與終端裝置建立了資料連線。螢幕上出現了一組與數字序列對應的解析結果——序列指向的是聯軍沉睡系統中的一個子目錄,目錄名稱為“喚醒準備清單”。終端提示:清單內容已更新。更新的時間為標記點終端上次被啟用後的約數日內。
蘇硯關閉了終端螢幕。她轉向敖玄霄的方向,只說了一句:“清單更新了。在標記點被啟用之後。有人在啟用完成後的數天內透過遠端方式更新了喚醒準備清單。更新者用的還是暗脈的許可權。”敖玄霄站在前廳的階梯口處,視線從蘇硯身上移到標記點終端,在終端基座位置停留了約兩息,然後移回蘇硯的方向。他的手指在腰間終端的邊緣上按了一下,確認了它的位置沒有被移動,然後開口說了一句:“清單裡的內容需要讀取。讀完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