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那所剩無幾的時光之上,走向那個唯一能讓他卸下所有心防、傾訴所有軟弱的地方——慈寧宮。
那裡,供奉著他一生摯愛,馬秀英的靈位。
慈寧宮內,燭火長明,溫暖如昔。
妹子那慈祥溫婉的畫像,安靜地懸掛於靈位之上,彷彿千百個日夜以來,一直都在溫柔地注視著他。
朱元璋屏退了所有值守的宮人、內侍。
“砰”的一聲,沉重的殿門被緩緩關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這偌大的宮殿裡,終於只剩下他和亡妻的二人世界。
他一步步走到靈位前,在那熟悉的蒲團上緩緩坐下,貪婪地凝視著畫像上那張讓他魂牽夢縈的臉。
終於,他沙啞著開口,用那個只有他們兩人時,最親暱的稱呼,開始了這場最私密的傾訴: “妹子……”
“咱……咱今天咳血了。”
“看來……太醫說的沒錯,咱的日子……怕是真的不多了。”
他將積壓在心底的所有重擔,在這一刻,向他最信任的人,一股腦地傾瀉而出: “咱用雷霆手段,把雄英扶上了太孫的位置。沒辦法啊,妹子!朝堂上那幫老傢伙,一個個都成了精,暗地裡不知道多少暗流湧動。宮外頭,那些個兒子,手裡的兵一個比一個多,心一個比一個野!尤其是老四,那雙眼睛跟狼崽子似的,就盯著咱這把龍椅!”
“咱得在閉眼之前,把雄英的名分,用鐵水給他澆鑄焊死!”
“咱這破身子骨……等不起啊!”
“雄英這孩子……是好的。真的好。像他爹,也像年輕時候的咱。可他畢竟還太年輕了……咱怕……咱真的怕,等咱一走,他壓不住朝堂上那些老狐狸,更鎮不住他那些如狼似虎的叔叔們啊!”
他的聲音越發低沉,終於說出了他此行最核心、也最急迫的目的: “妹子……咱得趕緊給雄英找個好媳婦兒!”
“得趕緊讓他開枝散葉!讓咱標兒這一脈,人丁興旺起來!”
“咱得給他找個家世好、能幫襯他的!性子要穩,要賢惠,要能替他撐起這後宮,將來能擔得起國母的擔子!”
最後,他幾乎是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最深沉的渴望: “這樣……等咱將來去見你和標兒的時候……心裡也能……安心一些……”
說完這些,朱元璋彷彿耗盡了全身所有的力氣。
他再也支撐不住,高大的身軀佝僂著,將額頭輕輕地抵在了那冰冷的靈位基座之上。
他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聳動著。
空曠寂寥的慈寧宮裡,只餘下他那被極力壓抑著的低微嗚咽聲。
不知過了多久,他緩緩地直起了身子。
再抬起頭時,他臉上所有的脆弱、無助和悲傷,都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那張世人所熟悉的冷硬而決絕的臉龐。
他推開慈寧宮沉重的大門,高大的身影重新融入了深沉的暮色之中。
他的步伐,恢復了帝王應有的沉穩,甚至還帶著一種與時間賽跑的急迫。
他沒有回自己的寢宮,而是徑直朝著御書房的方向走去,口中只對聞訊趕來的太監,吐出了兩個字:
”!旨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