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府,城南三十里。一座早已坍塌過半,連本地山民都嫌晦氣的破敗土地廟,在深沉的夜色中,如同一頭匍匐在黑暗中的怪獸,靜靜地蟄伏著。
這裡,便是應天府內,那數百名乞丐、流民、潑皮無賴的巢穴。
白天,他們如同散落的沙礫,消失在京城繁華的街頭巷尾,或跪地乞討,或偷雞摸狗,或翻檢著富貴人家倒出的垃圾,用盡一切手段,只為換取一口能活下去的吃食。
而當夜幕降臨,宵禁的鼓聲敲響,他們便會如同百川歸海一般,從各個陰暗的角落裡鑽出,拖著疲憊而骯髒的身軀,回到這座破廟之中,抱團取暖,苟延殘喘。
破廟之內,早已沒了神像,只有一座由信眾丟棄的、缺了半邊腦袋的土地公泥塑,歪歪斜斜地靠在牆角,面目不清,彷彿在冷冷地注視著這殿內上演的人間百態。
殿中央,殿內那股混雜著汗臭、餿食味和大小便的惡臭,變得濃郁刺鼻。
此刻,殿內的氣氛,壓抑而緊張。
數百名乞丐,正按照各自的地盤和資歷,或坐或蹲,圍成一個巨大的半圓形。
他們一個個面黃肌瘦,眼神麻木,靜靜地等待著每日例行的報賬。
在篝火最旺、位置最好的地方,三道身影,正坐在一張由破爛門板搭成的寶座之上。
左側的,是一個獨眼龍,他手中正把玩著一枚不知從何處淘來的玉佩,眼神貪婪;右側的,則是一個胖得如同肉山般的胖子,他懷中抱著一個油膩的酒葫蘆,不時地灌上一口。
而坐在最中間的,是一個雙眼緊閉,臉上佈滿了縱橫交錯疤痕的瞎子。
他雖然看不見,但耳朵卻異常靈敏,任何一絲細微的聲響,都逃不過他的捕捉。
“下一個!”獨眼龍不耐煩地吼了一聲。
一名身材瘦小的中年乞丐,連忙從人群中走出,將自己今日討來的七八枚銅錢,恭恭敬敬地放在了三人面前的破碗裡。
獨眼龍一把抓過銅錢,在手裡掂了掂,不屑地“呸”了一聲,但終究沒有發作。
那胖子從身旁一個裝著乾糧的麻袋裡,隨手抓了一塊又乾又硬的黑色窩頭,扔給了他。
那乞丐如蒙大赦,抱著那塊能救命的窩頭,千恩萬謝地退了下去。
“下一個!”
就這樣,一個個乞丐,輪流上前,將自己當日或討、或偷、或撿來的所有收穫,盡數上交。
銅錢、碎銀、偷來的綢布角、撿來的半塊首飾……所有的一切,都被那三個頭目,理所當然地據為己有。
誰要是交上來的東西,能讓他們眼前一亮,便能換來一個窩頭或是一碗餿掉的薄粥,作為甜頭。
可要是空著手回來,那下場,便只有一個字——慘。
“下一個!”
一名約莫只有十三四歲、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的小乞丐,戰戰兢兢地從人群中走出。
他跪在地上,渾身抖如篩糠,用帶著哭腔的聲音說道:“三……三位大爺……小……小的今天運氣不好,被人打了一頓,什麼……什麼都沒討到……”
他話音未落,那名一直閉目養神的瞎子,耳朵突然動了動!
他猛地轉過頭,向了那名小乞丐的方向,臉上露出一個猙獰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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