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御書房外。
陳蕪正抱著拂塵,垂首侍立在廊下。深秋的風帶著幾分寒意,卻遠不及他此刻心頭的凜冽。
遠遠地,陳蕪便看到兩道穿著飛魚服的高大身影,正邁著沉穩急促的步伐穿過廣場,直奔乾清宮御書房而來。
左邊一人氣質陰冷如毒蛇,正是南鎮撫司指揮使謝無咎;右邊一人面容粗獷、步履如風,則是北鎮撫司指揮使鐵橫川。
看到這兩人並肩而來,陳蕪的眼皮不可遏制地猛跳了兩下。
錦衣衛分南北二司,南鎮撫司主內,監察百官、掌管本衛法紀;北鎮撫司主外,負責詔獄、監察民間與外部動向。
這兩位活閻王平日裡各司其職,極少同時出現在御前。
如今這罕見的聯合覲見,陳蕪用腳指頭想都知道,絕對是出了天大的亂子!
不敢有絲毫耽擱,陳蕪立刻轉身,快步走入御書房內,躬身稟告:“啟稟陛下,南鎮撫司指揮使謝無咎、北鎮撫司指揮使鐵橫川,於殿外聯袂求見!”
正坐在御案後批閱奏摺的朱雄英聞言,手中硃筆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哦?他們兩個竟然一起來了?”朱雄英放下硃筆,劍眉微挑,“看來事情不小。讓他們進來吧。”
“遵旨。”
片刻後,謝無咎與鐵橫川快步走入御書房,單膝跪地,行大禮參拜:“臣謝無咎(鐵橫川),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吧。”朱雄英靠在椅背上,目光如炬地盯著兩人,“說吧,南北鎮撫司同時入宮,可是京城裡又出了什麼么蛾子?”
兩人對視一眼,最終由負責監察百官的謝無咎率先上前一步,神情凝重地彙報道:“回陛下,南鎮撫司近日監察京中百官動向,發現自三法司審結學子鬧事一案後,朝堂百官雖表面噤若寒蟬,無人敢再上奏求情,但私底下卻暗流湧動。不少清流官員閉門謝客,卻在府中作一些借古諷今、陰陽怪氣的酸詩。他們對陛下的鐵血手段,實則是口服心不服。”
朱雄英冷哼一聲,不置可否:“一群只會舞文弄墨的軟骨頭罷了,隨他們去。鐵橫川,你北鎮撫司那邊呢?”
鐵橫川嚥了一口唾沫,硬著頭皮跪了下來,聲音有些發緊:“回陛下……北鎮撫司緹騎暗探遍佈京城街巷與各大書院。自那幾名首惡被斬首、數百學子被髮配後,民間、尤其是讀書人和士紳階層中……對陛下非議極盛。”
“他們說什麼?”朱雄英的眼神漸漸冷了下來。
“他們……”鐵橫川冷汗直冒,一咬牙,如實說道,“他們暗中串聯,詆譭陛下重修史書是毀壞道統,斬殺儒生是殘暴不仁。如今在坊間暗巷、江南的各大書院裡,已有不少人……稱呼陛下為……為暴君!”
“暴君”二字一齣,御書房內的空氣彷彿瞬間被抽乾,壓抑得令人窒息。
陳蕪更是嚇得直接跪伏在地,渾身發抖。
朱雄英靜靜地坐在龍椅上,臉上的表情肉眼可見地變得難看起來。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眼底深處閃過一抹罕見的疲憊與傷心。
他是一個穿越者,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打破大明這潭死水!他微服私訪,為了寒門學子怒懲首富;他力排眾議為秦皇正名,是為了重塑華夏挺直的脊樑;他頂著罵名從海外燕藩那裡用剪刀差瘋狂吸血,是為了充盈大明國庫、減輕百姓的賦稅!
他付出了這麼多心血,步步為營,結果在這群被儒家思想禁錮的讀書人眼裡,自己卻成了一個不通教化的“暴君”?
這種不被世人理解的孤獨感和挫敗感,讓這位鐵血帝王的心中難得地生出了一絲澀意。
但這種脆弱的情緒,僅僅在朱雄英的眼中停留了不到三秒鐘。
下一刻,他猛地直起腰板,帝王的威嚴與屬於現代靈魂的堅韌重新佔據了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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