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中,夜已經極深了。
大殿內的滴漏發出輕微的嘀嗒聲。
朱雄英坐在床榻邊,看著已經因疲憊而安然入睡的梅玲。她呼吸均勻,長長的睫毛在燭光下投下一片柔和的陰影,顯得無比純淨。
朱雄英眼神露出一抹溫和,他沒有去打擾這位善解人意的女子。他起身輕輕替梅玲拉好了錦被,隨後輕手輕腳地披上一件大氅,走出了寢殿。
冷冽的夜風吹散了朱雄英身上的溫熱,也讓他緊繃的大腦徹底清醒了下來。
他踏著一地潔白的月光,在無人的青石板道上隨意漫步。
身後的陳蕪以及一眾大內侍衛遠遠地吊在後頭,大氣都不敢喘。
走著走著,朱雄英一抬頭,才發現不知何時,自己竟然順著最習慣的道路,來到了坤寧宮的大門前。
已是丑時(深夜一點到三點左右),可坤寧宮的窗欞裡,依舊透著一股淡淡的橘黃色燭光。
朱雄英心頭一動,微微一嘆。
他知道,聰慧如徐妙錦,因為徐家惹出了那般大禍,今夜必然是徹夜難眠了。
走到正殿門口,見幾個守夜的小太監和侍女眼見聖駕親臨,剛要跪地高聲喊叫通報,朱雄英深邃的目光一掃,立刻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唇邊,給了一個極具威嚴的冷厲眼神。
全場宮人瞬間緊閉嘴巴,跪在地上,連直視聖駕都不敢。
朱雄英撩起厚重避風的棉簾,沒有發出半點聲響,孤身一人放輕腳步,緩緩走進了坤寧宮的內殿。
殿內散發著一股熟悉的幽香,只是一絲寒意未退。
朱雄英一眼便看到了正方形的紫檀木案臺邊,那個讓人心疼的身影。
徐妙錦還穿著今日準備見他的那身端莊宮裝,髮髻已經有些微微散亂。
她並沒有回內房睡下,就這麼帶著滿臉的憔悴與疲憊,單手撐著額頭,靠在冷硬的桌案上睡著了。
燭光晃動下,她長長的睫毛上依稀還能看到乾涸的淚痕,緊鎖的秀眉之中夾雜著化不開的哀傷與焦慮,即便在夢中也在微微顫抖。
看著結髮妻子這般柔弱無助的模樣,朱雄英原本因徐增壽而攢起的硬心腸,瞬間融化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心疼與愧疚。
前朝是前朝,後宮是後宮。
妙錦嫁給他是把一生交給了他,他不該留下她一個人在這坤寧宮裡獨孤地承受巨大的壓力與猜疑。
朱雄英放輕了步伐,走到架子前,隨手順下貂皮斗篷。他走到桌案旁,帶著一如既往的寵溺與溫柔,小心翼翼地拿斗篷蓋在了徐妙錦微寒的肩膀上。
然而,就是這極輕細緻的一動,還是驚擾了原本就處於淺眠和極度警惕中的徐妙錦。
徐妙錦嬌軀一顫,猛地自迷茫中驚醒。她慌亂地抬起眼簾,正要本能地呼喚侍女。
可下一刻,一張帶著深情與憐惜的臉龐,便這樣毫無徵兆地撞入了她的視線之中。
這一瞬,徐妙錦整個人都呆住了。
震驚、喜悅、委屈、無助、傷懷,無數情緒如怒潮般湧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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