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原？彼視吾為爪牙，驅使如犬馬！董卓？暴虐無道，視天下英雄如草芥！吾誅此二獠，乃替天行道，為民除害！何錯之有？！”
他猛地轉身，赤紅的眼睛逼視著目瞪口呆的潘楓，那眼神中的悲憤和委屈，幾乎要凝成實質：
“依附他人？某呂布！生於邊塞，長於亂軍！無顯赫家世，無根基倚仗！僅憑掌中方天戟，胯下赤兔馬，於群狼環伺之中掙一條活路！袁術、袁紹、劉備…何人真心待我？何人不是覬覦吾之勇力，用之即棄！ 吾欲尋一明主，一展抱負，安天下，定乾坤！為何如此之難？！為何後世只道吾反覆，不道世人負吾？！”
呂布越說越激動，聲音越來越高，帶著一種英雄末路的蒼涼和不被理解的巨大痛苦。他揮舞著手臂，彷彿要撕裂這汙名化的千年時空：
“白門樓…白門樓…”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曹孟德…劉大耳…彼等聯合，以多欺少！若非…若非…” 他似乎想起了什麼，最終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頹然坐回地毯上，高大的身軀竟顯得有些佝僂，那是一種跨越千年的疲憊和委屈。“爾等…根本不懂…”
潘楓徹底傻眼了。他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散發著悲憤、委屈、不甘等複雜情緒，甚至眼角似乎都有些溼潤的“呂布”，大腦CPU徹底過載。
這…這已經不是入戲太深的問題了！這簡直是精神分裂現場啊！這哥們不僅把自己完全當成了呂布，連呂布的生平細節、內心都編得這麼真情實感、邏輯自洽？
潘楓嚥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撿起地上的扳手，當作防身武器，用盡可能溫和但堅定的語氣說道：
“兄…兄弟！聽我說！咱…咱得醒醒了！我知道你熱愛歷史，喜歡呂布這個角色，代入感強是好事，說明你專業！但是！” 他加重語氣，“咱不能真把自己活成呂布啊！”
他指著還在播放節目的電視：“那是專家！是學者！人家研究的是書上的呂布！是歷史人物！你不是！你是活在現代社會的大活人！ 你叫…呃…” 潘楓卡殼了，他只知道劉小蓓叫他“溫侯”和“呂布”，真名叫啥來著？
“你是劉小蓓的表哥！對吧？你得有自己的生活！別整天想著什麼方天畫戟赤兔馬了！那都是…都是…” 潘楓搜腸刮肚想詞，“都是戲！都是假的！ 你得迴歸現實！看看眼前！想想房租水電！想想…想想找個正經工作！”
潘楓覺得自己這番“醒世恆言”說得苦口婆心，情真意切。
呂布緩緩抬起頭，赤紅的眼睛已經褪去了狂暴，只剩下一種看傻子般的、深深的疲憊和無語。他剛才那番掏心窩子的訴苦，在這個現代房東眼裡，竟然成了入戲太深的瘋話？
他張了張嘴，看著潘楓那一臉我為你好的真誠表情，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帶著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和無力感，重新拿起那個被他捏變形的遙控器，對著電視，用力地、洩憤般地戳下了關機鍵。
“啪。” 世界清淨了。
潘楓看著呂布沉默而蕭索的背影，以為自己的勸說起了效果，心裡鬆了口氣，又有點同情：“唉，看來病得不輕…回頭得跟小蓓好好說說，帶他看看心理醫生…” 他也不敢多待，拎著工具箱，躡手躡腳地溜進了衛生間去檢查水管，生怕再刺激到這位戲精表哥。
客廳裡，只剩下呂布一人，對著漆黑的電視螢幕發呆。螢幕映出他模糊的身影，一個來自漢末的孤魂，困在千年後的鋼鐵叢林，連訴說委屈，都被當成了瘋言瘋語。
過了許久，他才低低地、帶著一絲自嘲和難以言喻的蒼涼，對著那漆黑的螢幕，彷彿對著那個滔滔不絕的教授，也對著這荒誕的時空，喃喃自語：
“世人皆道呂布惡，誰解其中…不得已？”
他頓了頓，想起潘楓最後的話，嘴角扯出一個極其苦澀的弧度：
“正經工作？呵…”
就在這時，他丟在沙發上的手機螢幕亮了起來，一條來自張經理的簡訊瘋狂閃爍：
“溫侯！！！您直播拆裝置的影片片段又爆了！熱搜第一！#呂布直播真硬核# #史上最貴直播# ！有遊戲公司想請您當代言人，價格好商量！還有馬場想請您去拍宣傳片！真正的汗血寶馬隨便挑！您看……？”
呂布的目光落在“真正的汗血寶馬”那幾個字上，又看了看衛生間緊閉的門（裡面傳來潘楓叮叮噹噹修水管的聲音），最後落回自己那帶著薄繭、曾握方天畫戟的手掌。
他沉默地拿起手機，生疏地戳著螢幕，試圖回覆。
“此世…妖異更甚。” 他低聲咕噥了一句，手指重重地戳在傳送鍵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