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他施二腦中勾畫的圖景,威海所當是斷壁殘垣,野狗徘徊,渺無人煙的鬼城一座。他只需帶人直撲千戶署衙,見到那孤苦伶仃帶著個老僕的倒黴千戶,不由分說,一刀斃命!而後扔入海中餵魚,便可回府覆命,受賞上位!
然而!
一行人氣勢洶洶逼近城門洞時,眼前景象狠狠撞碎了他的幻想!
迎面撞上的,竟赫然是一排黑洞洞的槍口!
......
陽光下,密集的槍桿子平端,遙指前方。槍桿子套著的刺刀閃著森然的寒光,嚴嚴實實封住了城門口。
“來人止步,擅闖者死!”一聲整齊的暴喝,如同悶雷炸響,帶著久經殺伐的冰冷氣勢!
數十名身穿金燦燦鐵甲的軍士端著帶刺刀的火槍肅立於城門之下,眼神銳利,渾身上下散發著鐵血煞氣,那濃重的壓迫感,壓得施二這等平日裡在青州府橫著走的豪奴也感到喉嚨發緊,脊背發涼。
施二被那密密麻麻的刺刀駭得心頭猛跳,但自恃身後的靠山,強壓下心中那對這些殺人機器的本能畏懼。他用力挺了挺胸口沾滿塵土的綢緞衣衫,竭力擺出盛氣凌人的架子,馬鞭指著為首的軍官厲聲呵斥道:
“不長眼的東西!我乃臨淄施府,禮部侍郎家的那個施府管事的施二,奉家主之命特來此公辦!爾等賤卒,也敢攔爺去路?還不給我閃開!”
回應他的,只有幾十雙愈加冰冷的眼神,那眼神深處是如同看待死物的漠然!
施二被這看死人般的眼神刺得渾身一激靈!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刺刀上凝聚的殺意——再敢多嘴一句,怕是真要在這城門口被捅成篩子!
心底那份欺軟怕硬的脾性瞬間佔了上風。當下訕訕滾下驢來,掏出一錠銀子,雙手呈上,腰也彎了幾分,賠笑道:“小、小人青州施府管事施二,奉命前來拜會貴所千戶劉大人。煩勞諸位軍爺......行個方便,替小的通傳一聲?”
臉上笑嘻嘻,腹中卻是翻江倒海,幾乎氣炸了肺!想他施二爺在臨淄,就算是府尊老爺見了,也要給幾分薄面,談笑幾句!當地的衛所就沒放眼裡過,何曾受過這等腌臢氣!不曾想在這鳥不拉屎的偏僻衛所卻被幾個小卒擺了臉色,心下大為憤慨:
“等見了那個沒卵子的千戶劉朔,非得讓他親自將這幾十個刺頭綁了!不......要讓他親手活剮了這幾個狗東西!再把他們的家眷老小一股腦兒貶為賤奴,送給爺我日日搓弄折磨!不出一口惡氣,爺誓不為人!”
想到此行若連劉朔的面都難見,更別提殺他了,老爺許諾的大管家之位鐵定落空,還白白搭上一個如花似玉的兒媳婦!要知道,為了討好那個老東西,這他可是把唯一的兒子綁起來,拿刀架在他脖子上又上劃了幾道口子,這才逼得新進門的兒媳就範去伺候那施老爺。可如今兒子已經跟他陌路,大管家之位又拿不到手,這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嗎?想到這施二那心啊,就跟被鈍刀子攪著一陣陣抽痛!
當下殺劉朔是不敢想了,對方絕非老爺說的“孤身寡人光桿千戶”那般簡單。單論城門口這些火槍手,看那股氣勢就不是好惹的!更別說城裡面還不知有多少兵馬。當下只盤算著見了面怎麼威逼他活剮了這些得罪他的火槍手,再訛點銀子彌補損失。至於劉朔怎麼殺,待見後再想想有什麼陰招可使!
施二從未想過劉朔膽敢違逆施家的意志——那些當兵的粗鄙無文,不曉得天高地厚可以理解。劉朔?聽說可是在京師國子監讀過書的!不會不知道在青州若敢得罪他臨淄施家,管教他生死兩難!
此處神機第一標的軍士們並不知曉施二這惡奴心腸里正轉著何等歹毒的念頭。他們依舊鐵面冰霜,紋絲不動。施二那隻託著銀錠的手,僵在半空十分尷尬。半晌,佇列中才踱出一條魁梧的漢子,冷峻的目光在他和他那十幾個縮手縮腳的手下身上掃了幾個來回,鼻腔裡重重哼出一股聲:
“等著!”
說罷,便轉向所城內稟報他的頂頭上司何建業。
何建業心想,“昨晚那沈如默那小子不知輕重,逮著主公便是敬酒,還不知從哪學來這一車軲轆話,把他架起來不喝不行,這會也不知起來沒有。我這去了不是觸黴頭?”
當即便去找沈如默,說他是主公親衛,這等來找主公拜訪的,合該他來接待。
沈如默也不在意,帶上十幾個手下便來到城門下。
昨日他升了官,晚上酒也喝到爽了,今兒個是真高興!看著領頭的施二,只以為施家有哪位是主公的朋友,遣他來拜訪的。便客氣道:“我乃千戶大人親軍首領沈如默,尊駕是施家何人?可有拜帖?”
哪知施二這廝欺軟怕硬到了極致!城門處被軍士煞住威風不敢發作,一見來迎的是劉朔的親軍頭子,似乎對他頗為敬畏?那股被壓抑的邪火瞬間找到了宣洩口!只見他騰地跳腳,指著沈如默鼻子便破口大罵:
“狗奴!睜開你的狗眼瞧瞧爺是誰?老子是堂堂臨淄施府的管事!你們登州的知府見了我都得客氣三分,你怎麼敢站著跟我說話,還有那殺才劉朔竟敢不出來親自跪迎,就派你個下賤的蠢貨來迎嗎?這是蔑視我臨淄施家!你這沒鳥用的胚也配站在爺面前?劉朔那賊配軍......他祖宗十八代都是趴糞坑裡吃蛆的爛貨!”
他語速極快,汙言穢語如同開閘的髒水,噴湧而出,罵得那叫個唾沫橫飛,肆無忌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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