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起身,挑挑揀揀買了些種子,準備去拜訪自己昔日的隊長。
兜兜轉轉一圈,列文最後和他選了同一個地方休息,便如同他當初在篝火旁閒聊時說的一樣,找了個陽光充足的清閒地方,每日種些花花草草,無需再考慮戰爭與死亡,可以將大量的時間都放在觀察種子抽芽生長的過程中。
他曾問過列文,你還真的打算當個農民啊?
誰知道呢。對方輕描淡寫地回答,曾經在卡洛斯指揮台刮乾淨的鬍子又重新蓄起來了,毛茸茸又亂糟糟的,每日灰撲撲地在田地裡走來走去,比任何時候看起來都像個樸素的農民。
我畢竟這麼和她說過,那就試試吧。
列文手上還有幾枚普通又特殊的種子,防風草的種子,來自那段旅途的末尾,他們的指揮官最後親自嘗試種植的一批新種。
當初的同僚留下了這些種子,兜兜轉轉,又放在了列文的手中。
這些種子在他那裡被照料得很好,四天成長結束,而列文沒有捨得收割,作為一種另類的盆栽在房間裡維持了整整一個季度的柔嫩翠綠。
……並在第一輪季節更疊的日子裡,猝不及防迎來了它們完整的枯萎。
老實說,那個夏天的風景很好,陽光也要比春日的更明媚燦爛些,門口開滿星星點點的無名野花,但列文再沒有開啟門,也沒再看過外面的風景。
他握了一輩子的槍,也順著當年的期待拿了幾年的鋤頭和水壺,並終於在作物突然枯萎的這一年,忽然就變得什麼都握不住了。
金斯利在那視窗停駐,安靜地點了根菸放在臺上。
……怎麼就沒能撐住呢?
即使對著這空蕩的老房子,他也沒什麼殘留的痛苦和悲傷,頂多是有些遏制不住的寂寞,男人認真琢磨了一會,又覺得這個結局似乎毫不意外。
因為確實沒留下什麼念想吧。
那個人走的太徹底,太乾淨,連最後一眼的留戀也沒給他們留下,卡洛斯被徹底夷為平地,灰燼去那裡走了一圈又一圈,多捨不得又如何呢?結局不還是像是隻失主的流浪狗一樣,失魂落魄地向著更遠處走了。
想想指揮官的來歷,想著從過去的故事裡尋找些痕跡,最後也還是無限悵然的迷茫。
三沙城的那位也算和他們交好,後期不算委婉地稍微透了底,他們的名字和容貌與歷史上曾經的真實截然不同,就像他的本名不是阿拉基爾,真正活著的時候也不是這個樣子。
至於他們之前跟著的那一位呢?
她做得更徹底些,似乎連個正經的代號都沒留下,也就這麼一口一個“指揮官”地叫下來了。
所以,她到底應該長什麼樣子,用著什麼名字,喜歡什麼,討厭什麼,在這樣閒散的日子裡又會做些什麼打發時間……偏偏是這些在當年覺得無所謂的東西,成了如今挖心挫骨的溫柔刀。
金斯利想著想著,便又若無其事地點了根菸。
他也很久沒有碰槍了,手上和心裡都是空蕩蕩的,列文好歹還有幾年堅持種地的日子,而副隊灰燼轉頭進了其他隊伍,從軍人做到教官,倒也算得上是最認認真真往前走的那一個;只有他還留在這裡,每日也不知還能做些什麼,能填滿他軀體的,只有這短暫吸入的灰白煙霧。
不過就這副渾身上下從裡到外都空虛空洞的樣子,還能堅持多久呢?
金斯利自己也不知道。
他四十歲這年,不再握槍,不想努力,大抵是前半生耗幹了力氣和心血,筋疲力竭地只想停下來歇會,再也不想往前走,但又莫名其妙地覺得自己不應該在這兒停下來。於是他在這年的年末去福利院收養了一個孩子,小女孩,乾乾瘦瘦,枯草一樣的單薄細瘦,只有一雙眼清澈透亮,讓他總是好容易就想起某個人的影子。
於是他想,就先這樣吧。
他這樣的人做到這種地步,將來總不至於要再被埋怨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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