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璃在丹陣後方收到北段防線告急時,正半跪在一張臨時搬來的木案前,替蘇清月核對最後一批傷藥的調配。案上鋪著十幾本從丹宗舊址和靈樞臺丹庫裡搬來的古籍,多是殘卷,有的缺了封皮,有的被蟲蛀得只剩半冊,還有幾本被水浸過,墨跡漫漶得幾乎看不清。東段城基下,學員預備隊正以血肉之軀填補缺口。左翼秦風開了風雷龍紋禁,紫金光牆在魔焰中搖而不倒。右翼熊霸妖龍合體被一擊震碎,卻仍站在缺口前。這些訊息一個接一個地被傳訊兵送到後方,每一條都像燒紅的針,紮在她心口。她抬頭望向萬魔窟方向,那裡黑焰翻湧,天穹如墨,連新通的四域靈脈都像被壓得喘不過氣。她手裡那枚剛配好的清心丹捏得太緊,丹丸在指尖碎成了粉末。她沒去拍手上的藥粉,只極快極沉地吸了一口氣,把案上那些古籍一本接一本地翻開。
丹族傳承萬年以來,歷代聖女和丹師留下了大量典籍。洛璃隨身攜帶的這批,是她從靈樞臺丹庫、丹宗舊址殘存藏書和丹族祖地秘庫中多方蒐集來的,雖不算丹族全部傳承,卻已涵蓋丹道、封印、陣法、靈脈、古咒等諸般門類。她先翻了《萬魔封禁錄》殘卷,那裡面記的是初代祖師封印魔主的舊法,雖能封魔主,對上古魔魂卻無用。又翻《丹族陣解》,此書專講丹火入陣之法,可用來修補封印裂口,但無法殺傷魔魂本體。再翻《靈樞古志》《四域脈源》《九幽封魔譜》等,一冊接一冊,越翻越快,也越翻越沉。這些古籍中記載的封印、殺伐手段,大多是針對魔修和魔將而設,連魔主都只能勉強鎮壓,更不必說這尊遠超魔主的上古混沌魔魂。洛璃眉心越蹙越緊。她的手指在一頁頁泛黃脆裂的紙面上極快地掠過,好幾次因翻得太急,指甲劃破了紙角。她沒有停下來心疼。她知道,前線每多撐一息,她翻書的時間就多一息。可她也知道,那些在城基上硬頂著的年輕人,未必能撐到她翻完。
就在這時,一卷夾在丹族古志最底層的殘冊從書堆中滑了出來。那殘冊極薄,只剩數頁,外裹的丹帛已近全黑,帛上的字跡漫漶得幾乎無法辨認。洛璃起初並未在意,只隨手拾起放到一旁。可當她翻過殘冊的第一頁時,手指忽然頓住了。那一頁上畫著一幅極小的陣圖,圖中有龍,有印,有四域靈脈的簡化脈絡,還有一圈極細極密的上古符文,繞成一個完整的閉環。陣圖旁邊用極古的丹族文字寫著一行小字,字跡尚能辨認:“青龍鎮界印。以青龍之血為引,以丹族聖火為爐,以四域靈脈為基,以守護者道心為鎖。印成,可鎮混沌,封上古,破魔魂。此為凡界最後一道封禁之術,非萬不得已,不可輕用。”洛璃的呼吸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她將殘冊小心地翻開,一頁一頁地朝後翻去。後面幾頁大多殘破嚴重,有些只剩下半段口訣,有些配圖已被蟲蛀去大半,但關鍵的施術條件、步驟、禁制環環相扣,竟在字裡行間逐漸拼出了一個完整的輪廓。
她極快地將殘冊中的內容與丹族正典《丹火秘錄》和從青龍玉書中見過的部分古咒逐一比對。越比對,她越確信這是一門完整的失傳秘術。青龍鎮界印,是上古丹族與青龍族先祖為鎮壓魔界頂級混沌魔物而聯手創出的封禁大術。所謂“鎮界”,即是以四域靈脈為根基,將整個凡界的天地之力透過青龍印與丹族聖火牽引,壓縮成一道足以鎮壓混沌本源的終極封禁。此術創出之後,只在極古老的年代被使用過一次。那一次,據殘冊中極簡略的記載,是為鎮壓一尊從地底裂隙中爬出的混沌古魔。當時丹族與青龍族兩脈合力,才勉強將其鎮回深淵。代價是施術者本源大損,且此後兩族血脈中都留下了極深的烙印,需要數千年才能逐漸恢復。此後兩族將此法封存,非到凡介面臨存亡絕續之刻,不得開啟。如今,這殘冊竟在她手中被翻出來了。
洛璃將殘冊最後一頁翻過,指尖在紙面上極慢地劃過,把那些殘缺的口訣、陣圖、禁制步驟在心中逐一推演。青龍鎮界印的施展條件極為苛刻。第一,需青龍守護者以自身精血為引,將青龍印的本源之力完全催發,化作“鎮界印”的核心。第二,需丹族聖女以涅盤丹火為爐,將四域靈脈中匯聚而來的天地靈氣煉化成“鎮界之力”,灌入青龍印中,使印成而力足。第三,需以完整的四域靈脈迴圈為根基,將四域靈脈的共振之力朝靈樞臺方向壓縮,形成一道覆蓋全萬魔窟的“鎮界場”,將魔魂困在場中,使其混沌本源無法外洩。第四,也是最難的一步,需青龍守護者以自身道心為鎖,將鎮界印與自己的神魂繫結。一旦印成,守護者的道心便成為鎮界印的鎖眼。魔魂越強,對守護者道心的反噬便越大。若守護者道心稍有動搖,鎮界印便會自行碎裂,魔魂便會當場脫困。第五,也是最殘酷的一步,根據殘冊中極模糊的記載,青龍鎮界印在封印魔魂之後,施術者會因本源消耗過巨而陷入極長時間的虛弱。若魔魂被徹底鎮壓,守護者或許還能以自身修為緩慢恢復;若魔魂只是被暫時封住,封印所需的力量便會持續抽取守護者的本源,直到守護者油盡燈枯。殘冊最後一行字,洛璃看了很久。那行字極淡極舊,像有人用最後一點力氣寫上去的:“鎮界者,需以命為鎖。鎖在,界在。鎖亡,界亡。”
洛璃合上殘冊,將它按在膝上,極緩極慢地吐出一口氣。她閉上眼,在識海中反覆推演了一遍完整的施術過程。她能確定,這是唯一能鎮壓上古魔魂的手段。魔魂的力量層級遠超凡界任何已知的封印術上限,常規封印、殺伐手段在它面前都只能拖延,無法終結。只有以整個凡界的天地之力為爐、以青龍守護者的道心為鎖,才能將它重新鎮回地底。可代價也極重。林辰需要以自身精血催印,以自身道心鎖印,還要在印成之後承受魔魂的反噬。他剛突破化神後期不久,本源尚未完全穩固,左臂的舊魔氣仍在。若強行施展此術,即便成功,他也可能修為大損,甚至跌落境界。更壞的結果是,若魔魂反噬過強,他的道心被沖垮,後果不堪設想。洛璃想到這裡,指尖極輕地顫了一下。她低頭看了看懷中那朵守心蘭。四朵花瓣在方才的震波中已落了一角,花蕊中的光粒明滅不定,卻始終沒有熄滅。它像林辰一樣,還在撐著。
洛璃沒有猶豫太久。她將殘冊中關鍵的口訣、陣圖、禁制步驟逐一謄抄到一片乾淨的丹帛上,又將殘冊原本貼身收好。她站起身,將謄抄的丹帛摺好揣入袖中,又取了守心蘭抱在懷裡。她轉身朝陣心方向走去,腳步極快極穩。走到半路時,她遇到了從陣心方向趕來的蘇清月。蘇清月滿臉是灰,額角傷口又裂了,正帶著幾名丹師朝東段方向送藥。兩人在廢墟邊擦肩而過時,蘇清月一眼便看出師姐神色不對。她停下來,低聲問:“師姐,你找到辦法了?”洛璃看著她,極輕地點了點頭,但沒有多說。蘇清月也沒再問,只把手裡那包傷藥塞給旁邊的丹師,然後轉身跟上了洛璃。她知道,師姐此刻沒有停下來解釋的時間。而她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就是跟著師姐,在她需要的時候遞上一把藥、一劑丹,或者只是搭一把手。
洛璃穿過層層煙火,繞過斷裂的城牆,最終在中軍臨時搭建的帥帳前找到了林辰。林辰正站在帳前,手中握著鎮嶽槍,青龍印懸於身側,清靈光微弱地護著他周身。他方才被化神長老們從城心方向搶救回來,靠著一枚迴天丹和幾縷丹火穩住了經脈。他的臉色極差,嘴角還有血絲,左臂從手腕到肘彎一片青紫,舊魔氣正在膚下極緩慢地遊走。可他的眼神仍極清極定。見洛璃來了,他沒有問她“找到辦法了嗎”。他只是極輕地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洛璃走到他面前,將袖中那片謄抄好的丹帛遞到他手裡。林辰展開丹帛,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他看得極慢,比讀任何一卷戰報都慢。看完之後,他將丹帛合攏,抬頭看向魔界通道方向。那尊百丈魔軀還在蓄力。左右兩翼的紫金光牆和殘破妖龍虛影仍在硬撐。大陣的裂痕像碎冰一樣朝外蔓延。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轉回目光,看著洛璃,極輕地說了一句話。
“我知道了。”他說,“你來替我壓陣。其餘的,我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