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斬龍錄》第472章 學子赴死填防線 血肉為城護殘燈(1)

作者:飛紅巾·29天前

左翼的告急鼓聲是在蘇清月耳邊炸開的。鼓面蒙的是一層舊蟒皮,鼓手敲得極急,一聲連著一聲,像把整顆心都從胸腔裡砸出來。她正半跪在西段外壘下給一個被魔焰灼去半條小腿的雷修止血,手上全是血,連符紙都打不開。聽見鼓聲,她猛地抬頭朝東面看去。東段那邊,原本還能勉強維持的陣線已整個凹了進去。魔氣像幾條極粗極黑的蟒,從被撕開的陣縫裡鑽出來,貼著地朝城根漫。北段是熊霸的地界,可熊霸此刻正被半截斷牆壓在下面——他方才為了救幾個被困的妖兵,一斧劈倒一堵危牆,自己卻被塌下來的碎石埋了小半身。幾個虎族戰士正拼命刨他。熊霸一邊吐血一邊罵,可罵聲也漸漸弱了。誰都知道,若東段再被撕開一個大口子,魔氣便會像決堤的黑水,繞過城基,朝萬魔窟後方的四域營地灌去。那裡還有傷員、丹師營、還沒來得及撤走的低階弟子,以及整座臨時搭建的丹樓和物資庫。一旦被魔氣漫過去,便全完了。

但此刻,城頭能調動的兵已所剩無幾。秦風在西段死守,槍折了一截,人也快到了極限。熊霸半埋在北段廢墟里。四域來的化神長老們各守大陣一角,騰不出手來。而那道從通道深處衝出來的黑焰,已不再滿足於正面衝擊,它像有知覺的巨獸,開始分頭試探防線上每一個最薄弱的節點,專挑那些陣基損壞、靈光暗淡的地方下口。

東段守軍最先吃不住。那一段城基本就不是最早的舊城,而是去年年底才趕築的新壘。新壘用的是青巖摻靈砂,外層還行,可內裡到底不如舊城厚實。百丈魔軀的威壓一浪一浪地壓下來,新壘的磚石開始成片成片地崩裂。守在東段的南域猴族和鹿族戰士本就傷亡最重,此刻更被震得東倒西歪。猴族老族長被魔氣逼得連退了數步,一口血噴在石上,啞著嗓子喊:“撐不住了!這城基要塌了!”他身邊幾個年輕猴族戰士拼命以妖力朝外推,可妖力一觸魔焰便被燒斷。整段防線都在朝後退,且退得越來越快,眼看便要徹底潰散。

就在這時,城基後面的碎石坡上忽然亮起一片極薄極淡的青光。那片光並不強,甚至有些搖晃,像風裡剛點起來的幾盞油燈。可它亮得極齊,一排接著一排,從坡下往坡上,如雨後新出的草芽,把整片黑沉沉的東段後方都映出了一層極淡的青色。有人回頭去看,先是一愣,隨即鼻頭便酸了。那片青光,是守護學院的教員和學員。他們原本被安置在萬魔窟後方的臨時營地裡,蘇清月早先特意把學院預備隊劃到後方,就是為了保他們周全。學院裡的學員,大多年紀不大,修為剛過築基,有些才堪堪結丹。他們從四域各地來,有的原是散修弟子,有的來自小宗門,有的只是普通村鎮裡被四域靈脈復甦後測出靈根的凡界少年。他們在學院裡學煉丹、學陣法、學符籙、學御劍,本該是最遠離這場戰爭的一批人。

可此刻,他們來了。最前面的一排是學院的教員。那些教員大多是從四域各宗抽調來的築基後期或金丹初期的修士,修為不高,可一個個都把腰板挺得極直。其中最前頭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修,姓沈,原是東域一個偏門小宗門的丹師,後來到守護學院教符籙課。她平時在課上極嚴,學員們都怕她。此刻她左手提著一面半人高的符盾,右手握著一支極粗的符筆,筆尖還在朝外滴著硃砂。她回頭看了學員們一眼,嗓音不高卻極穩:“都跟緊了。結陣,不要散。誰都不許冒頭,不許逞強,聽見沒有?”身後的年輕人們沒人說話,可每個人都在極快地按她課上的教法,把手中的陣旗朝地上一插,將隨身帶的符紙一張張貼在同伴背後。那是守護學院最基礎的“護道戰陣”,是當年秦風親自拍板編入學院課程的,原意只是為讓他們在野外歷練時能自保。此刻,卻要用它來填真正的防線了。

沈教員領著隊伍衝上東段城基的缺口時,正趕上猴族老族長帶著人往後退。兩撥人幾乎撞在一處。猴族老族長瞪著眼吼:“你們來做什麼!退回去!這不是你們待的地方!”沈教員沒理他,只把手中符盾朝地上一頓,符盾上的七道金紋同時亮起。她身後的學員們跟著她,一排一排地將陣旗插入地縫,以自身靈力催動,極快地在缺口外側結出一面青濛濛的光幕。那光幕極薄,薄得像一層晨霧,可當第一縷魔焰撲上來時,它竟沒有被一擊穿透。那魔焰撞在光幕上,像撞在一張極韌極軟的網上,被卸去大半力道,只從縫隙裡滲進幾縷。沈教員臉色一白,卻仍穩穩地握著符盾,朝後頭喊:“補!左三,右七,快補!”兩個年輕的學員立刻從陣中衝出,每人手中都捏著一把碎符,朝光幕裂開處連拍。碎符化作極細的金光,將縫隙堵了回去。

可這只是開始。魔焰一浪接著一浪地朝這段防線撲來。那面由年輕修士們撐起來的光幕,在每一下衝擊中都劇烈地搖晃,如風中燭火。許多學員才結丹不久,靈力極薄,只撐了小半刻便臉色灰白,身子發抖。有個才築基的男孩,手上符還沒貼完,便雙腿一軟跪在地上。他旁邊的同學一把將他拽起來,把自己還剩的半縷靈力渡了過去。男孩搖搖頭,推開同伴的手,重新捏住陣旗,嘶啞著喊:“我還能撐!別管我!”沈教員在前頭看得清楚,眼眶極紅,可她沒去勸,也沒有換人。她只是把符盾又朝前壓了半寸,自己擋在所有人前面,迎著魔焰最猛的那一處。她的護體靈光被魔氣一絲絲地削,肩膀的袍子已燒穿了洞。可她的背始終擋在學員前頭。

缺口右側,忽然傳來一聲悶響。一道從陣心方向漏出的黑焰,從側面斜斜地兜過來,正掃向學員陣中。一個年輕學員來不及躲,半個身子被黑焰捲了一下。他“啊”地叫了一聲,手中的陣旗脫手飛出。旁邊兩個同伴立刻搶上,一人以身體擋住那縷焰尾,一人拼命把他朝後拖。沈教員聞聲回頭,臉色驟變,幾步衝過來,把自己的護體符拍在那受傷學員的胸口,又叫人把他往後送。那學員卻死死抓住她的衣袖,聲音已極弱:“教員,我不走……我還差兩道陣紋沒補……”沈教員一把按住他的手,低聲道:“你已經補完了。你補得很好。剩下的,我來。”她說完便頭也不回地朝前衝。那個學員被同伴架著朝後走,走了幾步還回頭望,眼裡全是淚,卻咬著牙沒哭出聲。因為他看見,沈教員正接過他那面陣旗,重新插在最前頭,一個人撐起兩個人的位置。

左翼的形勢卻仍在一寸寸惡化。魔氣像看準了這段防線最薄,專從這片缺口反覆碾壓。不到半刻,那面青色光幕便被砸出數道極深的口子。沈教員咬著牙,用符盾硬頂,自己口中已開始湧血。她身後的學員們一個個臉色白得像紙,靈力快見底了。有人身子一歪,被同伴扶住;有人手裡的陣旗裂了,便用斷旗杆繼續抵著地。他們身前身後都是黑焰,熱浪撲在臉上,像極細的針密密地扎。可沒有人退。有個年紀更小的學員,不過十四五歲,悄悄把自己最後一枚護心丹塞給了身旁快要撐不住的同學。同學不肯要,他就把藥丸硬塞進對方嘴裡,然後自己轉過身,繼續握著那根已裂了大半的陣旗,像一棵極細極嫩、卻拼命朝著風站直的小樹。

秦風在西段城頭遠遠看見了東段的青光。他手中風雷槍頓了一瞬,心裡像被什麼極燙的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知道那批孩子是誰。他曾在守護學院的開學典禮上替林辰代過一堂課,那節課講的是“守心”。他當時對臺下幾百個弟子說,你們是四域以後的脊樑。他那時想的是以後,是幾年、十幾年後。他沒想過“以後”會來得這麼快,這麼急,這麼兇。他把槍猛地朝前一送,將面前最後一道雷牆重新炸開,朝東段那邊嘶聲吼道:“學院的人聽著!頂住!熊霸馬上就到!老子也來!”他話音未落,人已翻下城頭,帶著身邊僅剩的幾十個雷修朝東段狂奔。可他知道,熊霸被埋在北段廢墟下,還在拼命往外爬,一時半刻到不了。而他自己的西段,也隨時會崩。能不能撐到那一步,誰也說不準。

東段缺口前,沈教員已快撐不住了。她的符盾早已裂成三塊,她用左手勉強抓著殘片,右手已空,只能用身體擋。身後學員的護道戰陣也已搖搖欲墜,許多人已連站都站不起來,只能跪在地上,用雙手按著陣紋,把最後一點靈力灌進去。黑焰已從光幕的裂口處灌入,燎著了幾個學員的衣角。沈教員回頭看了他們一眼。那些年輕的面孔,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有的沾滿灰,有的帶著血,有的在哭,有的在咬牙,可沒有一個人轉身跑。她忽然極輕極輕地笑了一下,然後轉過身,面對那滾滾而來的黑焰,把手中那半塊符盾舉過頂,將全身僅剩的靈力全灌了進去。符盾上的七道金紋炸開,化作一道極亮的金紅色光牆,將那道撲向學員們的黑焰攔了一攔。可那光牆只撐了數息,便從中間碎裂。沈教員的身子被震得朝後倒飛,撞在陣旗上,一口血噴在半空。她倒下時,眼睛還望著那些學員,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了兩個字:別怕。

缺口前,幾個學員同時發出了一聲極嘶啞的吼。他們從地上爬起來,把已經暗掉的陣旗重新舉起,以自己的血抹在旗面上,用最後的力氣催動。那點光極弱,搖搖欲墜,卻像一條極細極韌的絲線,把即將合攏的黑幕又重新撐開了一道極細極細的縫。風從縫裡透進來,涼涼的,帶著一點極淡的泥土味。有人在那縫裡,看見了一點極遠極遠的光。像初夏清晨,天還沒亮透時,東邊最早亮起來的那一點魚肚白。他們不知道那是不是林辰。可在那一刻,他們都覺著,只要再撐一撐,那光就會過來。而他們,也就能再多撐一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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