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侄女嫁給了天子。您也是天子的妃子。按輩分,侄女該叫您姐姐。可在家裡,您是臣妾的姑姑。侄女不知道該怎麼叫。”
“叫姑姑吧。我進冷宮那天,就沒把自己當妃子了。這十三年,我只唸經,不問外面的事。你爹把你嫁進宮裡,不是讓你享福的。他在東邊折騰了半輩子,總算把你送進了這扇門。他不容易,你也不容易。宋家欠你的,他拿嫁妝還。宋家欠我的,時間還。”
宋思嬌跪在蒲團上,膝蓋硌在青石板上,冷氣從石板縫裡往上滲。
“姑姑。這冷宮裡冬天冷不冷。”
“冷。但姑姑的心不冷。你來了,心就暖了。”
宋氏把佛珠從蒲團旁邊撿起來,套在宋思嬌的手腕上。珠子還帶著檀香和體溫。
“這串佛珠不值錢,但開過光。送給你。”
姬明站在院子裡,看著姑侄倆在蒲團上說話。陽光從老梅枝丫間漏下來,照在她們肩頭。梅花已經開過了,枝頭空了。可枝丫上冒出了幾粒極小的青梅,綠豆大小,裹著一層細細的絨毛。
他轉過頭看了看院門口。柳如意的老太監站在巷子口,手裡端著那盆素心蘭。
老太監把花盆交給小太監送進去,自己轉身走了。小太監一路小跑把花盆端進佛堂,擱在佛龕旁邊。
宋氏在佛堂裡停下木魚,對著花盆愣了一會兒。
盆還是那個破盆,盆沿上的缺口還在,蘭花卻換了新葉。她隔著院窗看見了巷口一片暗紅鳳穿牡丹的袖角,什麼也沒說,只是繼續敲木魚。
那盆蘭花盆沿上還帶著永壽宮小廚房窗臺積了多年的水垢印子。柳如意走了,蘭花便代她進來。
長樂宮正殿。大婚賀禮堆成了小山。
諸侯使節從四面八方送來的禮盒把正殿側廂摞得滿滿當當,禮官拿著冊子一樣一樣登記,唱名聲從早響到晚。
秦國送的是西域名馬十匹,馬廄裡騰起一片嘶鳴。陳國送的是白玉如意一對,如意上雕的雲紋細膩得像真雲。
戴國送的是玳瑁屏風四扇,玳瑁在燭火下泛著深褐色的光澤。
宋思嬌的目光掃過禮單,她知道里面有哪些諸侯是跟著宋公在方伯會盟上另拉盟約的,哪些是中立觀望的,哪些是靠向唐王的。
唐王的賀禮最大,也最新奇。不是珠寶玉器,是三口大木箱。
第一口箱子開啟時,各國使節全圍了上來。箱子裡裝的是繒國新軋的鐵軌模型,鐵軌截成一尺長,工工整整的工字形。軌面上還刻著杞河全線航道的走向,從上游白崖口一路刻到下游東海,中間每一個碼頭都標得清清楚楚。
一個秦國使節蹲下去,把鐵軌模型翻來覆去地看,手指摸著那道工字形的切斷面。回頭對旁邊的戴國使節低聲說了句唐王送鐵軌給宋公鋪路的事。戴國使節只看了一眼,回了句軌面上刻的不光是圖,是整條河。
第二口箱子裝的是永濟城鐵廠新出的拖拉機縮微模型。鐵輪子上套著橡膠外胎,方向盤能轉,犁鏵能升降,連排氣管都是按照真車縮小了百倍打出來的。那位秦國使節趴在地上,對著橡膠輪胎聞了又聞,站起來直說這不是木頭。
第三口箱子裝的是白崖口水電站的發電機組模型。木頭做的水輪機葉片,銅絲繞的線圈,用手一撥水輪葉片,旁邊的小燈泡就亮了。各國使節圍在木箱前輪流撥水輪葉片,每人撥一下,燈泡就閃一下。
有人撥得越來越快,燈泡亮成一片,照得正殿側廂一片暖黃。
宋思嬌蹲在那鐵軌模型前,沒有碰,只是看著軌面上刻的航道圖。手指從上游沿著杞河的走勢慢慢劃下來,劃過莘國碼頭,劃過繒國山口,劃過白崖口,停在一處標註上。那裡標的是月華城。
“陛下。這些地方,臣妾一個都沒去過。商丘往西,最遠只到過宋國邊境的驛站,再往西就是唐王的地方了。軌面上刻的河,比臣妾見過的所有路加起來都長。”
“以後朕帶你去。杞河從上游到下游,每一個碼頭你都能親眼看見。這些模型上的東西,遲早會變成真的。唐王不是在送禮——是在送地圖。地圖上畫著天下以後的樣子。”
第四口箱子最小,卻最沉。擱在正案上,裹著紅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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