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門港的奠基樁已經打下去,阿蒲正蹲在礁石灘上撿海菜。
潮水退到最低,礁石露出黑褐色的脊背,牡蠣殼在陽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她聽見船隊的汽笛聲從上游方向傳來,站起來手搭涼棚往杞河上看。
三艘小火輪拖著六條滿載的平底駁船,煙囪裡冒出的白煙連成一片。
船隊吃水很深,駁船上的貨堆得冒尖,用油布蓋得嚴嚴實實,船舷壓得離水面不到一尺。
阿蒲把海菜往簍子裡一扔,赤腳跑過礁石灘。腳底板被牡蠣殼劃了幾道白印也顧不上疼。
烏浪正蹲在灘塗上補漁網,聽見汽笛聲把梭子往網眼上一插站起來。
頭人從吊腳樓裡出來,手裡還端著那碗沒喝完的魚湯。
“吳伯!這是什麼東西?鐵殼船怎麼一下子來了這麼多?”
老吳站在碼頭上眯著眼數了數船隊,回頭朝頭人喊。
“不是來搶東西的,是來送東西的。唐王把建城的傢伙全拉來了!”
船隊緩緩靠岸。
第一艘駁船上的油布掀開,露出整整齊齊碼著的青石條。每一塊都鑿得方方正正,一頭粗糲一頭平整,繒國礦山岩板的本色在陽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冷光。
第二艘駁船上裝著工字鋼樁。鋼樁新軋的斷面還帶著淬火後的冷藍,一根就有三丈長。幾個土人漢子想抬一根試試,手還沒搭上去,趙鐵山就站在船舷上喊了一嗓子。
“別徒手抬!這工字鋼樁一根六百斤,繒國新軋的。你們抬一根,腰都給你壓折了!等龍門吊卸貨!”
第三艘駁船上的油布一掀,整個灘塗上的人全安靜了。
駁船上停著兩臺挖掘機。
鐵黃色的車身在陽光下鋥亮,剷鬥朝天翹著,鏟齒比野人灘最大的魚叉還粗。挖掘機後面還有兩臺拖拉機,四個大鐵輪子套著橡膠外胎,後面掛著犁鏵和拖斗。
烏浪把手裡的魚叉往地上一頓,叉尾在沙地上砸出一個深坑。刀疤臉上的肌肉抽了抽。
“這什麼東西?鐵胳膊?鐵牛?你們唐國人把鐵疙瘩養成精了?這鐵胳膊的剷鬥比人還高,一鏟子下去還不把地挖穿了?用這玩意兒挖地,不是挖土,是啃土吧。”
李辰從船頭上跳下來,靴子落在灘塗上濺起一片泥水。拍了拍挖掘機的履帶板,履帶板上的花紋在陽光下泛著錳鋼特有的冷光。
“這叫挖掘機。鐵胳膊能自己挖泥,履帶能自己在爛泥上走。烏浪,你挖一個海參池子要挖多久?”
“帶三個兒子,挖一整個旱季。手磨出血泡也要挖穿沙層,挖到基岩得一個旱季。”
“這一臺挖掘機,一天挖的土方頂上你帶著你三個兒子挖一個旱季。”
烏浪把魚叉扔給兒子,走到挖掘機跟前。伸手摸了摸剷鬥的齒尖,指尖在齒刃上輕輕蹭了一下——只是蹭了一下,指腹上就留下一道白印。低頭看著那道白印,愣了好一會兒。
“一個旱季的活計,它一天干完?唐王你過來摸摸,這鐵齒快得邪門——比黑龍脊的礁石稜角還利。”
“這鐵齒啃石頭跟啃饅頭似的。從繒國礦山往下游鋪鐵路,它沿著山體切了三刀削出三個臺階,路基寬了一丈。山體上全是花崗岩,鐵鎬鑿上去只留個白點,它一斗下去啃掉半方碎石。”
頭人端著魚湯走過來。繞著挖掘機轉了一圈,最後站在拖拉機後面,盯著那個寬刃犁鏵看了很久。
“這鐵牛呢?它一天能犁多少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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