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你聽我把這幾件事串起來。何老八說唐王在海門港只有三十個護港隊員,我這次去只看見不到十個。柳元朗死了,碼頭上的工人不議論。兩個年輕人被關了,關在有窗戶的石屋裡,還掛著遮陽布。城牆地基沒挖,改挖排水溝。還有一件事——我在碼頭上看到幾條船。”
“什麼船。”
“泊在最靠外的泊位上,一共三條。船上蓋著油布,油布底下鼓鼓囊囊的。我在碼頭上做了半天買賣,沒見有人卸貨,也沒見有人上船,就那麼停著。別人家的貨船靠岸要麼卸貨要麼裝貨,那三條船不卸不裝,油布捂得嚴嚴實實。”
“你靠近看了?”
“看了。我挑著茶筐從船舷旁邊走過去,拿扁擔假裝磕了一下船舷。船舷不空——木板很厚,吃水線壓得很深。那條船看著是漁船,其實吃水壓到那個位置,艙裡至少裝了幾千斤東西。漁船裝幾千斤魚,腥味隔著船舷都能聞見。可那三條船一點腥味都沒有,倒是有一股鐵鏽味。”
阿茶的爹把聲音壓得更低了。
“鐵鏽味。我在月亮城見過這種船——唐王從杞河上游往下游調兵用的就是平底駁船,外面罩漁網當偽裝。鐵鏽味是船艙裡的火銃和刀劍捂久了返潮生鏽的味道。三條船,吃水壓到船舷下兩尺,一條船少說能裝五六十人。三條船就是小兩百人。但船上現在沒人——兵不在船上,兵藏在別的地方。”
“藏在哪兒。碼頭附近你轉了沒有。”
“轉了。海門港碼頭附近能藏人的地方我都轉了。家屬區住的是工人和漁民,商業街的鋪子後頭是倉庫,貨場上堆的是青石條和橡膠捆。沒有一個地方能藏兩百人。只有一個地方能藏——珊瑚嶼。珊瑚嶼離海門港半個時辰船程,新修了燈塔和院子,崖頂上有守衛班的營房。原先說是六個人,現在營房擴了多少,不知道。我本來想搭補給船上島看看,又怕太顯眼,沒去。”
“那就夠了。不用上島。三條空船泊在碼頭上,兵不在船上,珊瑚嶼的營房又剛擴建過——兩百人不在海門港,就在珊瑚嶼。趙鐵山在等我們。他把碼頭上的人撤了,留下一個空蕩蕩的商港讓我們看。以為我們看見碼頭上沒駐軍就會急著動手。等我們的人從山裡走到海門港,珊瑚嶼的伏兵從海上過來,前後夾擊。這招在青石灘用過一次——玉娘當年就是用這招把曹侯困死在灘塗上。不是趙鐵山的主意,是李辰的主意。只有他才會把伏兵藏在海上。”
阿茶的爹把手從膝蓋上移開,十指交叉擱在膝蓋上。
“夫人。還有一茬我沒說。這趟去海門港,我在碼頭上遇見了幾個南越人——從月亮城來的茶商。他們說是來海門港賣茶的。我問他們月亮城現在怎麼樣,他們說月亮城最近太平得很,唐王的女人們在管著茶園和藥材鋪,駐軍少了一半,不知道調去哪兒了。”
“駐軍少了一半?”
“一半。說原來駐紮在月亮城的兩百南越兵,現在只剩不到一百人。另外一百多人在兩個月前分批調走了,說是調去下游支援港口建設。支援港口建設——港口建設要兵幹什麼?扛石條還是挖排水溝?那批兵就是調來海門港的。不在碼頭上擺著,就藏在珊瑚嶼。”
山神夫人站起來,走到洞口望著外面被霧氣罩住的茶梯田。站了很久,轉過身來。
“讓他等。他以為我會急著打,我不打。他不建城牆我就不動手。他不是在碼頭門後面磨刀嗎——讓他磨。磨久了刀刃也會鈍。南越山裡幾千號人種茶種藥,等的不是一天兩天。他不建城牆說明他怕我動手,那我就讓他一直怕著。再說——咱們要的不就是讓他分心嗎。他分心了,咱們在山裡就多安穩幾年。”
大管事站在旁邊點了點頭。
“夫人說得對。他散在各地的兵雖然能集中,但集中了也就空了別處。他在這裡屯重兵,其他地方就薄弱。我們拖著他,他這兵就得一直屯著,別處就空著。”
“對。他不是在山裡,他有的是人要養,有的是城要守。我們等得起,他未必等得起。等他把珊瑚嶼的駐軍調回月亮城,等他把南越兵放回老家種地,等他的護港隊從二十人擴回三十人又縮回十人——那時候再動手。現在動手,正好撞在他磨好的刀刃上。”
山神夫人從懷裡掏出那個裝了銅板的小布袋,擱在阿茶的爹手裡。
“這錢你拿著。茶錢歸你,情報歸我。下次去再挑三擔好茶,看看那條排水溝挖完了沒有。他挖排水溝,說明他真的在搞建設。他要是突然停下來開始挖地基,就是真的準備動手了。”
“夫人,我再問一句。”
阿茶的爹把布袋攥在手裡,沒往懷裡揣。
“那天一他爹——”
“別提天一他爹。天一姓曹,他爹是山神。”
大管事和阿茶的爹對視一眼,都沒再說話。溶洞外茶梯田上的霧氣散了,露出遠處層層疊疊的山脊。南越的雨季快要過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