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順的兒子坐在風箱旁邊,竹竿擱在膝蓋上,一隻手拉風箱,另一隻手拿鐵鉗夾著炮彈殼往水槽裡送。
“炮彈試了多少了。”
“試了十二發。鐵殼厚薄比前幾天均勻多了。老鐵匠說再試幾發就能定模。就是火藥還不太夠——咱們島上硫磺倒是不缺,但硝石一直靠閩越商船帶。上次換的那批硝石剩得不多了,頂多再配二十發炮彈的火藥。”
“硝石的事我來想辦法。前幾天從北邊小島來的那兩條漁船,船主跟我說他們島上有硝石礦——以前沒人採,因為不知道硝石能幹什麼。我跟他們說了,他們說下次來帶樣品。要是能用,以後中山島的硝石就不靠閩越商船了。唐王跟我說過——炮彈的火藥配方里硝石佔七成。能自己挖硝石,炮彈就能自己造。老鐵匠手裡那本配方冊子記得怎麼樣了。”
老鐵匠把淬完火的炮彈殼從水槽裡撈出來,擱在石臺上。
拿0圍裙擦了擦手,從懷裡掏出一本用棕櫚葉訂的小冊子。
“記了七八成了。唐王教的配方——鐵殼厚度、火藥配比、引線長度、防潮裹法。全寫在這本冊子裡。但有一樣我一直沒想明白——為什麼引線要用桐油浸過。以前我打鐵的時候從來沒碰過桐油。”
“因為桐油防潮。炮彈放在崖壁上,海風潮氣重,引線要是沒浸桐油,放幾天就點不著了。唐王在海門港就是這麼造的——他們的引線全浸過桐油,防潮防風。中山島有的是桐油——南邊山上那片桐油樹沒人割過,讓石匠隊的年輕人去割幾桶回來。”
“以後炮彈我們自己造,不用換。這次換了鐵炮,下次換鐵錠。中山島南邊山裡也出鐵礦石,只是沒人會煉。這事我跟大王說了,他說等薩摩藩退了,讓老鐵匠帶幾個年輕人去南邊山裡看礦。”
老鐵匠把冊子塞回懷裡,拿鐵鉗夾起一個剛淬完火的炮彈殼對著爐火的光看了看。
“這個均勻。這次三十發打完,能挑出二十五發好的。再打幾發練練手,到時候薩摩藩來了——給他們吃個飽。不過尚順你跟我說實話,那兩門鐵炮到底夠不夠。萬一薩摩藩今年不是兩條船,是三條呢。”
“今年不會有三條。北邊小島來的漁船說九州今年不太平——薩摩藩跟北邊一個叫長州的藩在爭一座什麼山,兩邊都拉了人,鬧了一年多了。島津家老手底下的浪人被抽走不少。今年秋天來中山島的船可能比往年少——往年兩條大船,今年可能只有一條半。人也少了。”
尚順的兒子從風箱旁邊抬起頭。
“爹,這事我還沒來得及跟你說。那兩個來補網的船主還說了另一件事——薩摩藩跟長州藩打的仗,好像是跟鐵礦有關。兩邊都想要那座山裡的鐵礦。九州島上的鐵匠鋪子太多,鐵礦不夠分的。”
“鐵礦不夠分——所以他們才來搶中山島的硫磺。硫磺也是做火藥的東西。今年他們人少了,火力就弱,對我們是好事。但不能輕敵。薩摩藩的人再少,火繩槍也比咱們的魚叉強。鐵炮只有兩門,炮彈也有限。海門港的炮彈一箱二十發,咱們自己造的才十二發,還得省著用。你今天去府庫裡領鐵錠,順便把硝石也清點一下。府庫裡的鐵錠是上次用紅藻粉跟閩越商船換的,存了兩年了,一直捨不得用。現在不用什麼時候用。”
“明天一早就去。不過爹,唐王有沒有說中山國以後怎麼辦。”
“問了。他說先守好港口。薩摩藩今年退了,明年可能還會來。但只要港口在我們手裡,進出買賣就是我們說了算。他還說以後海門港的商船會定期跑中山島——運鐵器過來,換珍珠和海馬迴去。航線跑熟了,中山國就不是東海上一個小島了。”
尚順從石墩上站起來,走到鐵匠鋪門口。
爐火映在臉上,把被海風刻出來的皺紋照得發亮。
“你爹活了五十多年,前四十年只知道中山島周圍這一片海。後來跟九州商船跑了幾趟閩越,才知道外面有多大。這次去海門港,又知道了一件事——大國跟大國不一樣。有的大國來了就搶,有的大國來了跟你換東西。唐王是後一種。他跟我說——搶來的東西遲早要還回去,換來的東西才能長長久久。這話我信。”
尚順的兒子把竹竿擱在旁邊,慢慢站起來。
“爹,等薩摩藩的事過了,我想去海門港。拄著竹竿去。”
“去幹什麼。”
“去喝缺牙老頭的蛤蜊湯。你說他煮湯不放姜,用紅藻粉提鮮。我在鐵匠鋪裡天天拉風箱,聞著鐵鏽味,想嚐嚐不放姜的蛤蜊湯是什麼味道。順便去看看珊瑚嶼的燈塔,我想看看她守的是什麼。還有你剛才說炮位旁邊刻的那行字——‘鐵炮只守港口,不欺弱小。’我想親眼看看刻在崖壁上是什麼樣子。”
“那等仗打完了,秋天去。到時候唐王可能已經來中山島做客了。他說來,就一定會來。你跟我一起在碼頭上接他。帶上你娘燉的幹海馬雞湯——阿珠掌櫃懷了孩子,唐王肯定也想帶幾條海馬迴去。你肋骨還沒好透,走路拄著竹竿,但站在碼頭上接客人不用走路。”
“行。我拄著竹竿接他。”
尚順的兒子彎腰撿起竹竿,重新坐回風箱旁邊,一隻手拉風箱,一隻手遞鐵鉗。爐火把父子倆的影子映在鐵匠鋪的礁石牆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