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楓丹城郊，煙囪還在往鉛灰色的天空吐著黑霧，把最後一點夕陽都染成了髒汙的土黃。
讓·馬利把凍得發僵的手指縮排破舊的圍裙，指節上還留著紡織機齒輪磨出的血泡。他才十二歲，卻已在蒸汽織坊的轟鳴裡熬了整整三年。天未亮便進廠，深夜才拖著快要散架的身子回家，一天掙來的摩拉，只能換到一塊粗糙堅硬的黑麵包。
“快點！偷懶的東西！”
監工的皮靴踩在鑄鐵地板上，每一步都震得人心慌。這是工廠主養的惡犬，出手狠辣，眼中沒有情感，只有不停運轉的機器。誰慢上一瞬，便是一記耳光，或是狠狠一腳踹在背上。工人們不敢停，只能咬著牙，讓痠痛到發抖的手臂，繼續機械地擺動。
工廠主從不會踏入車間半步。
他身居楓丹廷內城的華美宅邸，大理石牆壁光潔如新，天鵝絨帷幕厚重華麗，餐桌上擺著銀質餐具、鬆軟的白麵包與噴香的烤肉。他很少出現，工人們也不願意他出現。
上月底出現一次，捏著賬本，戴著寶石戒指的手指敲著桌面，語氣冰冷：
“原料漲了，工錢減半。不想做的現在滾蛋，城外有的是人排隊搶著幹。”
無人敢反駁。
門外，是更與絕望。失業的貧民蜷縮在下水道，衣不蔽體，連進入工廠被壓榨的資格都沒有，只能默默等死。
讓·馬利攥著那幾枚被體溫捂熱的摩拉，一步步走回低矮漏風的木屋。母親躺在床上發著高燒，咳嗽得幾乎喘不上氣，卻連一包最便宜的藥都買不起。弟弟睜著空洞的眼睛，小聲呢喃：“哥哥，今天有面包嗎……”
馬利臉上強擠出一個笑容，從懷裡掏出一個帶著體溫的黑麵包，遞給弟弟。
“哥哥在外面吃過了，你和媽媽先吃吧，我出去找找爸爸。”
他確實吃過了，老爺還沒想讓他們餓死，半塊黑麵包，一碗飄著幾點油腥的土豆湯。而他們的爸爸，他曾經是這個工廠的工頭，前幾個月前為了替工友們討回拖欠數月的薪資，從此一去不復返。
那位大審判官高坐審判臺，眼中哪有下面的底層人，水神大人？更不是他們能見到的。
馬利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或許是受不了母親口中忍不住漏出的咳嗽聲，或許是怕看見弟弟那雙餓得發直、卻又強裝懂事的眼睛，或許只是單純受不了家裡那種窒息的氛圍——狹小、陰暗、連空氣都沉甸甸的，彷彿下一秒就要把人活活悶死。
他抬眼望向遠處矗立的華麗宅邸，那些燈火通明的高樓大廈，是他這輩子都無法觸及的世界，心中翻湧著茫然與酸澀，說不清是羨慕還是不甘。
廣播聲
“駕！駕！滾開！窮小子！”
一聲粗暴的呵斥驟然劃破夜空，一匹高頭駿馬不知從街巷拐角猛地躥出，馬背上的貴族青年揚著馬鞭，眼神暴戾，絲毫沒有減速停下的意思，任由駿馬在城區中瘋狂疾馳。
背後急促的馬蹄聲越來越近，如同重錘砸在馬利心上。他明明已經察覺到死亡的威脅，可飢餓與疲憊早已掏空了他的力氣，渾身冰涼僵硬，雙腳像灌了鉛一般釘在原地，根本無法躲閃，只能眼睜睜看著馬蹄朝著自己踏來。
“危險！”
一道清亮又急切的女聲驟然響起，下一秒，馬利只覺得身子被一股輕柔卻有力的力道猛地拽向一旁，帶著他堪堪滾到路邊，險之又險地躲過了馬蹄的踐踏。
塵土落定，馬利驚魂未定地大口喘著氣，心臟狂跳不止。他回過神，看向身旁扶著自己起身的少女，街邊路燈的光線昏暗，暈開一片暖黃，雖看不清她完整的模樣，可那溫柔的力道、關切的語氣，卻讓他生出一種陌生又莫名的熟悉感。
“呼，還好趕上了，小傢伙，你沒事兒吧？”少女拍了拍裙襬上的灰塵，語氣裡滿是慶幸。
“我……我沒事。”馬利聲音發顫，還沒從剛才的驚懼中緩過神。
“我是芙寧娜。”彷彿看出他的疑惑，少女自報姓名，眉眼間帶著獨有的靈動與驕傲。
芙寧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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