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村裡人只在這兒換些能飽腹的粗糧,但是漸漸的,隨著努爾幹村子裡的那些走馬的家眷的加入,這兒的東西,便豐盛了起來。
什麼筆墨紙硯、陶器、農具、木料……一樣樣的漸漸多了起來。
棉莊那邊得了信,也有人把分發的棉花打成皮棉拉來賣,更有人直接搓成棉線,擺在攤上售賣。
還有木匠豎起木牌,接起定製活計——紡車、素織機、桌椅板凳,樣樣都能打。
就連署衙裡的兩個鐵匠,也在集市上接起了私活——畢竟署衙發的月例實在微薄了些。
這兩個鐵匠合夥從署衙買出一些礦石,自己置辦木炭,利用署衙的作坊,冶煉成生鐵,然後給百姓打造些農具啥的,掙來的銀錢兩人平分。
李瑾他們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暗中幫襯著把鐵匠鋪撐了起來。唯一的要求便是讓二人收幾個徒弟,不能讓這打鐵的手藝只攥在他們手裡。
李瑾心裡清楚,日後從北地礦場運來的礦石,會是努州一大筆進項。只是如今能人太少,整個努州就這兩個鐵匠,實在不成比例。
只有鐵匠多了,官署採買的鐵礦才能銷得出去,稅銀也能跟著多起來,這才是良性迴圈。
是以二人接私活可以,但五年之內,從他們手裡出徒的徒弟,不能少於十個。這是私底下說好的交易。
大水井的集市,就這樣一點點成了規模。
安佩蘭也趁著這段時日,慢慢把家裡半數的麥子磨成了面。
直到臨近除夕,老大家的二人都收了工,不再往署衙和涼州跑了,老二家的兩口子也不再早出晚歸,就連學堂也都放了假。
白家上下,又安安穩穩地過上了舒適貓冬的日子。
嗯……有一人算不得舒適。
那便是白長宇。
此時距離縣試只有不足兩個月的光景,這些日子裡不光白季青盯著,梁嫣然催著,如今娘也整日在他耳邊唸叨。
“我跟你說,咱家今年一共就收了四十四石的麥子,署衙那頭就收了咱家十二石的糧稅!就給咱家留下了三十二石的麥子啊!除明年的留種,磨出來也就二十石面!這要是明年有個啥災啊、啥禍的,咱全家就要去喝西北風了!”
安佩蘭想起那些交出去的麥子就心疼,又抓著白長宇絮叨:
“我同你講啊,明年你可得好好考,先給我把縣試過了,再把府試、院試一路考上去,最好得個舉人回來,最起碼能免咱們家半數糧稅!那可是六石麥子啊,能磨多少白麵你算過沒有!”
安佩蘭如今活脫脫一副老人家模樣,天天跟在白長宇屁股後面絮叨。
白長宇被煩得受不了,便嚷嚷:“娘,我大哥有官府月錢,我和我媳婦也有月錢,您那兒還藏著那麼多金豆子,還差這六石稅錢?您能不能別這麼摳!人人都跟您一樣,咱努州能好得了嗎?心懷天下知道不!”
這話一齣口,安佩蘭當場就抄起炕上的掃箸,劈頭蓋臉一頓打。
“我就是個鄉下老婆子,管好自家田地就夠了,閒得慌去管李瑾他們的心事!還心懷天下!等你哪天給我掙個誥命回來,再跟我扯什麼心懷天下!”
說完還不解氣,一把拽住他耳朵,拖回他自己的窯洞,直接摁在書桌前。
“還天下,你那策論裡寫了幾句心懷天下?給我再寫五篇策論,每一篇裡,都得給我寫上‘天下’二字!”
白長宇揉著被拽得發燙的耳朵,嘴角撇了撇,終究沒敢再反駁,只能苦著臉挪到書桌前,拿起筆,對著空白的紙頁唉聲嘆氣。
悲哀的在心頭嘀咕:這六石麥子,怕是要把他這半條命都磨進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