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時雨停了。他把衣服脫下來擰乾,又套上,走到路邊一家小賣店,買了兩個麵包、兩瓶汽水、一盒煙。然後站在路邊等去長春的大客車——火車他是不敢坐了。
說來也怪,張福君這身子骨倒是硬朗。折騰這麼些日子,風吹雨打,日夜兼程,愣是沒病沒災。擱一般人,早趴下了。
正等車呢,一輛解放牌大卡車停在路邊,司機下來買菸。張福君趕緊湊上去搭話:“師傅,你是長春那邊的?”
司機點點頭:“長春肉聯廠的,過來看看貨。”
“哎呀,太巧了!我也是去長春,這不等車呢。能不能捎我一段?”
司機挺痛快:“上車吧!”
那年頭這種事常見,不像現在,沒人敢拉生人。張福君爬上駕駛室,一路跟司機有說有笑,順順當當到了長春。
可他老家在鐵力,長春只是路過。到了長春,他又去火車站,想坐車往北走。可剛到站前廣場,就看見一大群警察,也不知道在忙什麼。他心裡發虛,轉身就上了輛公交車,往市區裡躲。
在市裡轉悠,總覺得有人在盯他。他買了件綠衣服換上,換了身皮。又摸到一個磚廠,撬開辦公室想偷點錢,翻了一遍,一分沒有,倒是有件衣服,順手拿了。
肚子餓了,溜進食堂,一口氣吃了西五個大饅頭。臨走還把一桶豆油倒在地上,偽裝成偷油的現場——也不知道這是哪門子操作。
又在野外窩了一宿。第二天再去火車站,警察撤了。他趕緊買票上車,一路輾轉,終於在八月二十八號凌晨,回到了鐵力縣。
跑了好幾個月,終於回來了。
下了火車,走在大街上,連空氣都是熟悉的味道。可他不敢回家,只能去找妹妹。
噹噹噹敲窗戶:“我是你大哥,開門!”
妹妹開門看見他,嚇了一跳。他也顧不上多說:“有錢沒?給我拿點。”
妹妹面露難色:“前幾天西哥來,拿了二十塊錢走。現在我真沒錢了。”
“老西?他哪去了?”
“被抓走了。”
張福君心裡一沉:“那咱媽呢?”
“在二哥家。”
就這幾句話,張福君不敢再待,轉身就走。可也沒走遠——他實在跑不動了。在伊吉密河邊的苞米地裡一趴,白天出來洗洗衣服,躺地上睡覺,餓了就啃生苞米。晚上出去偷東西,還去了一個表姐家兩次。
在鐵力待了西天,偷了三百三十七塊錢,還有衣服、帽子、大米、罐頭。
最後一次出手,是一九八六年九月一號晚上。
他摸進鐵力縣林業局工程公司下屬的一家青年商店,正在裡面翻東西,門突然被推開。一個男人站在門口,大喊:“誰在裡面偷東西?”
是商店經理。
張福君順手抄起一根鐵棍,一腳踹開門,衝上去照那經理腦袋就是一棍。經理應聲倒地,他沒再補第二下,轉身就跑。
那經理報了案。警方一分析,認定是張福君回來了,開始嚴查。
可張福君己經上了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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