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墨一行人自陰影中緩步走出,他們的出現毫無徵兆,彷彿本就與這倉庫的黑暗融為一體。
幽盞手中的宮燈散發出溫和而穩定的光暈,驅散了部分陰冷,也映照出韓律瞬間緊繃的身形和秀娘驚愕中帶著一絲希冀的臉。
韓律目光如電,瞬間鎖定在為首的程墨身上,感受到對方那看似只有金丹初期、卻深不見底的氣息,以及身後四女那即便刻意收斂也難掩絕代風華與非凡位格的氣質,他冷峻的臉上閃過一絲凝重,但法家弟子的驕傲與對規則的堅持讓他並未退縮。
他收回即將點向秀孃的手指,轉而面向程墨,拱手一禮,姿態標準卻帶著疏離:
“法家韓律,見過幾位道友。不知諸位何故阻我執行《幽冥肅清律》?”他的聲音依舊冷硬,將程墨等人的行為直接定性為“阻礙執法”。
程墨神色平靜,還了一禮,語氣淡然:“道友有禮。在下程墨,亦是授靈會參與者。並非有意阻撓,只是觀此事似有隱情,貿然對這位姑娘出手,恐非上策。”
“隱情?”韓律眉頭皺得更緊,語氣帶著法家特有的不容置疑,“人鬼勾結,便是最大的隱情!《幽冥律》明載:凡陰魂鬼物,滯留陽世,無論緣由,皆屬擾亂陰陽秩序!凡生人,知情不報,包庇藏匿,與鬼物同罪!此乃鐵律,不容置疑!”
他指向瑟瑟發抖的秀娘,言辭鑿鑿:“此女與鬼物往來,為其提供庇護,甚至助其以歌聲惑人,已觸犯律條!韓某依律拿問,逼鬼物現身,合情、合理、合法!諸位道友若是同為授靈會而來,當助我擒拿邪祟,維護此地秩序,而非在此阻撓!”
他的話語如同冰冷的法條,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意味,將複雜的局面簡化為非黑即白的律法問題。
織命聞言,銀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清冷開口:“律法為綱,固然重要。然天道有常,亦存變數。鬼物之屬,亦分善惡。若此鬼確未害人,且與這姑娘有真摯情誼,一味以‘鐵律’鎮壓,豈非失之酷烈,有違天道好生之德?”
她的聲音空靈,卻直指法家理念中可能存在的僵化之處。
“荒謬!”韓律斷然反駁,眼神銳利如刀,“這位道友此言大謬!鬼物乃陰煞怨氣所聚,其性本惡,何來善惡之分?所謂‘真摯情誼’,不過是蠱惑人心的幻象與手段!今日不害人,安知明日不害人?此刻弱小,安知日後不成長為大患?《防患未然律》有云:對可能危害秩序之隱患,當及早清除,不可因小善而縱大惡!此乃維護蒼生、穩固秩序之基石!”
他看向程墨,語氣帶著強烈的信念與壓迫感:“程道友,爾等修為不凡,當明事理,知輕重。豈可因一介凡女片面之詞,以及鬼物虛無縹緲的所謂‘善意’,便置萬千生靈安危於不顧,置陰陽秩序於不理?此非仁善,實乃迂腐與不負責任!”
燭龍聽得火冒三丈,赤瞳中龍炎幾乎要壓制不住,若非程墨暗中以神念安撫,她幾乎要當場顯化龍威給這個一根筋的法家小子一點顏色看看。她神念傳音,怒氣衝衝:“主人!這混蛋小子滿嘴歪理!照他這麼說,所有非我族類都該一刀切了?簡直比那些虛空帝蟲還惹人厭!”
望舒清冷的容顏上無波無瀾,但月華般的氣息微微流轉,顯示出她內心的不認同。
句芒亦是輕輕搖頭,生機之力護住受到驚嚇的秀娘,柔聲道:“律法無情,人心有溫。若律法不能容情,不能辨明是非曲直,與冰冷的枷鎖何異?”
程墨抬手,示意身後四女稍安勿躁。
他看向態度強硬、寸步不讓的韓律,目光深邃,緩緩開口道:“韓道友恪守律法,維護秩序之心,程某佩服。”
他先肯定了對方的出發點,隨即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然而,道友可知,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這‘其一’,便是變數,便是生機,便是規則之外的人情與因果。”
他指向那因他們爭論而氣息波動愈發明顯的潮溼角落:“道友堅持鬼物本性為惡,但此刻,那名為‘小蓮’的精魂,因擔憂秀娘安危而情緒激盪,卻依舊強忍未曾現身,更無絲毫攻擊意圖。此等剋制,豈是純粹惡念所能為?”
他又看向淚眼婆娑、卻依舊倔強維護朋友的秀娘:“此女心思純淨,所言應非虛假。她與小蓮之間,或許確有一段超脫人鬼之隔的純粹情誼。若依道友之言,不問青紅皂白,一律打殺,豈不是扼殺了這份難得的情誼,也枉顧了可能存在的、鬼物亦可向善的‘一線生機’?”
韓律面色冷硬,絲毫不為所動:“程道友巧言令色!規矩便是規矩!秩序不容破壞!這‘一線生機’可能帶來的風險,遠超其微不足道的價值!韓某隻信律法條文,不信虛無縹緲的‘可能’!今日,這鬼物必須伏法,這女子必須接受審查!”
他周身法力再次凝聚,那柄古樸長劍在鞘中發出輕微的嗡鳴,顯然準備強行出手。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程墨看著冥頑不靈的韓律,知道單憑言語已難以說服這位深受法家理念浸染的弟子。他輕輕嘆了口氣,並非無奈,而是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瞭然。
“既然韓道友堅信律法無情,力量為尊……”程墨的聲音依舊平靜,但一股無形無質、卻彷彿凌駕於一切規則之上的時空道韻,已悄然瀰漫開來,雖未突破金丹期的限制,卻讓韓律凝聚的法力為之一滯,彷彿陷入了無形的泥沼,連思維都變得遲緩起來。
“……那便讓程某看看,是你的法家鐵律能定奪此間是非,”程墨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如同深不見底的時空漩渦,直視韓律的雙眼,“還是我的道理,更能見得真章。”
他沒有出手攻擊,只是站在那裡,便彷彿成為了這片空間的絕對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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