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點多,排演結束,兩人開車回家。
路上,沈一凝興奮地問:“你覺得我演得怎麼樣?像不像那麼回事?”
“演得特別好,有靈氣,表演層次豐富,追求純粹的藝術。”季中臨單手扶方向盤,另一隻手握上了軍用水壺,沈一凝趕快幫他擰開水壺的蓋子。
“看到你的表演,我決定給社會一點好臉色。”他又加一句,灌了一大口水,潤潤嗓子。
沈一凝把水壺蓋子擰緊,“真的?你沒騙我?”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我從來不撒謊。”季中臨頓了頓,“可以提一點點建議嗎?”
“當然了,我現在最需要的就是來自觀眾的反饋。”
季中臨眼珠子轉了轉,先給出提前宣告:“這是來自一個帶了感情色彩的觀眾的反饋,僅供參考,不做強制要求。”
沈一凝偏頭看他,“你說呀。”
“咳咳。”季中臨清了清嗓子,“希望你下次接一個為了革命事業奮鬥終生不屑於結婚的人,或者,寡婦。”
沈一凝愣怔片刻,理解了他的意思,哭笑不得:“這是演戲,又不是真的做夫妻,你不要思想不開化。”
“我思想不開化?”季中臨濃眉微挑,胳膊肘杵著窗子,“擱解放前,你跟別的男人眉來眼去,講話肉麻兮兮,早被休了。”
“……”沈一凝爭論:“以前的人才沒有那麼狹隘,照你這麼說,京劇劇目《霸王別姬》不能唱了,虞姬還給霸王跳舞呢。”
“這你就不懂了吧。”季中臨說,“那出戲我聽過很多回,唱霸王的和唱虞姬的,都是男人。”
“是嗎?”沈一凝真不知道,她只在報紙上看過《霸王別姬》的京劇介紹。
季中臨說:“以前我姥爺最發達的時候,在寧城有七家工廠,標準的資本家,他專門帶我媽,我大舅二舅去上海聽《霸王別姬》,梅蘭芳唱虞姬,楊小樓唱霸王,這兩位都是當時鼎鼎大名的角兒。”
“再說,唱京劇的臉畫成那樣,雌雄莫辨,男女不分,跟你們演話劇不一樣。”
說的頭頭是道,但沈一凝不聽他的,演戲演的是劇中人,放不開不能演戲。她喜歡當演員,在戲裡愛恨情仇,恣意人生。
爭也爭不出結論,季中臨也非大清朝封建餘孽,他就是看不慣沈一凝跟別的男人眉來眼去,雖然是演戲。
途經一片打穀場,白茫茫的雪像棉被蓋在上面,一個腳印也沒有。
沈一凝扒著窗子,急忙說:“季中臨,我們下去堆雪人吧。”
“行。”季中臨把車停在路邊。
兩人一腳踏進打穀場,回到小時候。
白雪皚皚,點滴溫柔。
背對背各堆各的,堆可以抱起來的小雪人,季中臨說堆好之後,放在打穀場的圍牆上站崗。
沈一凝造了一個女娃娃,圓圓的頭上兩個小發髻,石頭做眼睛,大大的肚子。
季中臨造了一個男娃娃,扁扁的頭上插三根樹枝當頭發,雪人不僅有肚子,還有兩條腿。
轉回身,互相看對方的作品,季中臨笑道:“你這個雪人挺肥,一看就沒少薅社會主義油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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