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面響起腳步聲,隨著吱呀一聲輕響, 沈一凝出現在門後.
梁安望著她,越發覺得她像梁銘章,一樣的長身玉立,一樣的沉穩內斂.
她準備好的客套話在舌尖打了個滾,變成直抒胸臆:“可以去醫院看看他嗎?”
門口不是說話的地方,人來人往.
沈一凝眼睫動了動,側身讓開一條路,“梁阿姨,進來說吧.”
出於禮貌,沈一凝該去給梁安端杯水,可她沒去,說不了幾句話的,她提不起招待客人的興致.
兩人並排坐在沙發上,沈一凝眼眸垂著,細白的手指擱在膝頭,交叉相握.
梁安說:“一凝,那天佩雲說的話很難聽,我替她向你道歉.她被我們慣壞了,口無遮攔,任性妄為,我和她爸已經狠狠批評過她了.”
“沒關係.”沈一凝語氣淡淡,平靜無波,“她也沒說錯.”
“一凝,我知道你過去在農村過得很苦,可這不是你爸爸造成的,誰也不想的.”梁安頓了頓,壓制情緒,“你媽媽失蹤後,他發了瘋一樣找她,十幾年,直到身體垮掉,精神崩潰.”
“他改名字叫梁銘章,銘記章夏,永生不忘.坦白說,他沒有做錯什麼,你們父女團聚,難道不應該高興嗎?”
沈一凝蹙眉:“誰高興?我麼?我應該高興有一位大教授當爸爸,深表榮幸,與有榮焉,感恩戴德,是麼?”
“這麼說來,我的確太需要高興了.”
“可我也替梁教授感到難過,他竟然有一位農村來的.初中文化.一肚子壞心眼的女兒.”
“我用什麼面目去見他?他又用何種態度對我?”
沈一凝異乎尋常的淡然,令梁安心傷,這個女孩兒大約過慣了沒有後盾,只能靠自己的日子.別說梁銘章,就算天王老子是她父親,她仍然吃飯睡覺上學,處變不驚.
“在過去的二十年裡,我沒有父親.在今後的年月裡,我也不需要父親.”
“梁阿姨,”沈一凝轉頭,面對面看著梁安,“我娘被人販子拐賣不是他的錯,我不怨他.中國那麼大,他找不到我們,我也不怨他.”
“我只是......只是接受不了一個內心鄙夷我的人作父親.此後經年,一句話,一個眼神,帶給我防不勝防的悲傷.”
方佩雲那些難聽的話說出來時,梁銘章的沉默表示認同,他有涵養,他不說,可他心裡是這麼認為的.
沈一凝到底繃不住了,聲音發顫,“您不會明白的.”
“我明白!”梁安急切道,她咬了咬唇,敞開心扉,“我和你爸爸不是一個母親生的,我娘是妾室,沒有名分,她一輩子,從未上桌吃過飯.”
“我也曾聽到過我父親對大夫人說,下人生的孩子確有不足之處.”
沈一凝驚了一下.
梁安緩緩道:“可爸爸就是爸爸呀,那時候,家裡已經沒什麼錢,他仍然堅持供我念完大學.臨終前,還惦記著沒能給我捎上海的蝴蝶酥.”
“人人避無可避有瑕疵,瑕不掩瑜.”
“更何況,一凝,你爸爸不是那樣的人,他絕不會在內心鄙視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