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胖子終於忍不住,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大笑,笑得直拍大腿,“哎喲我的天真同志!合著你從小就被三爺忽悠大的?這革命意志很堅定嘛!屢敗屢戰啊!”
我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哀嚎道:“媽!奶奶!這都八百年前的事了!能不提了嗎?” 我的抗議完全淹沒在長輩們揭露黑歷史的熱情和胖子的狂笑聲中。
小哥一直安靜地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當我媽說到“被護林員當盜墓賊逮出來”時,他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裡,極其迅速地掠過一絲極其淺淡、幾乎無法捕捉的…笑意?那笑意快得像流星劃過夜空,但我捕捉到了!這瓶子精居然在笑我?!我感覺我的世界受到了衝擊!
“這孩子啊,什麼都好,就是太實心眼兒,對他三叔那套鬼話,次次都信,次次上當!”奶奶做了總結性發言,語氣充滿了慈愛的無奈,“跟他爺爺一樣,軸!”
我媽顯然覺得光語言描述還不夠直觀,她一拍大腿:“等等!我去拿相簿!小張你可得看看小邪小時候,那才叫一個好玩兒!”說著她就風風火火地起身去了裡屋。
完了!我眼前一黑。相簿!那簡直就是我黑歷史的終極封印卷軸!裡面記錄了我從光屁股到青春期所有的糗態!
很快,我媽就抱著幾本厚厚的、邊角都磨得起毛的舊相簿回來了。她獻寶似的把最上面一本攤開在悶油瓶面前的茶几上。胖子立刻伸長脖子湊過去看熱鬧,我爸和二叔雖然還端著架子,但眼神也不由自主地往相簿上瞟。
“喏!你看這張!”我媽指著第一頁最醒目位置的一張照片。照片上的我頂多三四歲,剃著個傻乎乎的鍋蓋頭,穿著開襠褲,正咧著沒幾顆牙的嘴,對著鏡頭傻笑,臉頰上還蹭著泥巴,手裡死死攥著一根快化掉的糖葫蘆。背景是我家老屋的院子,角落裡還堆著柴火。
“可愛吧?”我媽語氣充滿懷念。
悶油瓶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那個憨態可掬的小豆丁身上,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嗯”。胖子則怪叫:“哎喲喂!天真無邪同志!您這造型,頗有返璞歸真的藝術氣息啊!”
我媽又往後翻。一張我七八歲穿著背心短褲,在院子裡用臉盆玩水的照片——水花四濺,渾身溼透,笑得像個二傻子。一張我小學戴著紅領巾,一臉嚴肅,實則緊張到僵硬,站在國旗下敬禮的照片。還有一張是我初中時非主流時期不堪回首的黑歷史——留著遮住半隻眼睛的斜劉海,穿著骷髏頭T恤,對著鏡頭努力裝酷,現在看來簡直傻得冒泡!胖子毫不客氣地指著我那非主流造型,笑得前仰後合:“哈哈哈!無邪同志!想不到你還有這麼狂野的青春!失敬失敬!”
悶油瓶的目光掃過這些照片,依舊沉默,但眼神專注,彷彿在研究什麼重要文獻。當翻到一張我大概五六歲,穿著小背心小褲衩,抱著家裡那隻養了十幾年後來壽終正寢的大黃貓,在院子裡午睡被抓拍的照片時,悶油瓶的目光停頓了。照片裡的小孩睡得四仰八叉,口水流了一下巴,大黃貓一臉生無可戀地被當成了抱枕。
就在胖子準備繼續點評我的睡相時,小哥突然伸出手指,輕輕點在了照片旁邊空白處夾著的一張小小的、單獨洗出來的照片上。那張照片明顯是後來放進去的,拍的是我後來在西藏時養的那隻叫“西藏獚”的小狗——毛茸茸,圓滾滾,眼神溼漉漉的,帶著點傻乎乎的天真。
小哥看看照片裡流口水的小孩,又看看那張西藏獚的照片,然後抬起頭,目光精準地投向恨不得縮排沙發裡的我,語氣是一貫的平靜無波,卻清晰地吐出兩個字:
“像你。”
像你。
像你!
像你?!!
“噗——!”胖子剛喝進嘴裡的一口茶全噴了出來,嗆得驚天動地,一邊捶胸一邊爆笑,“哈哈哈哈!絕了!小哥!精闢!太精闢了!神總結啊!天真!聽見沒?你小哥蓋章認證了!西藏獚本獚!哈哈哈!”
我媽和奶奶愣了一下,隨即看看照片,再看看我漲成豬肝色的臉,也忍不住跟著大笑起來,整個客廳充滿了快活的空氣。我爸和二叔也繃不住了,嘴角抽搐著,肩膀微微聳動。我感覺自己頭頂都在冒煙,羞憤欲絕:“小哥!你…你學壞了!” 這悶油瓶子絕對是故意的!他什麼時候學會這種精準打擊的幽默感了?!
我媽笑夠了,抹著眼角的淚花,又翻過一頁。這一頁,赫然貼著一張我此生最想銷燬的照片,沒有之一!照片上的我大概三歲左右,穿著印著小鴨子的連體睡衣,撅著屁股趴在小床上,睡得人事不省。而床單上,以我的小屁股為中心,赫然洇開了一大片深色的、不規則的地圖輪廓!旁邊還用圓珠筆,明顯是某個無良大人,絕對是我三叔!畫了個箭頭指向那片“地圖”,旁邊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小邪傑作!”
“哎喲!這張!”我媽指著照片,笑得直不起腰,“小邪三歲多那會兒,有天晚上他三叔帶他瘋玩,睡前水喝多了,結果半夜就…哈哈…畫了這麼一大張‘地圖’!他三叔這缺德鬼,第二天一大早就把他搖醒,非拉著他欣賞自己的‘傑作’,還拍了照!小邪當時那個懵啊,小臉都皺成包子了!哈哈哈哈哈!”
胖子已經笑得快從板凳上滾下去了,拍著茶几,眼淚狂飆:“傑作!哈哈哈!藝術!抽象派大地圖!天真,你打小就天賦異稟啊!哈哈哈哈!”
我徹底石化了,靈魂彷彿已經飄離了軀殼,在客廳上空麻木地俯視著這場針對我的公開處刑。我甚至不敢去看悶油瓶的表情!太羞恥了!三叔!我跟你勢不兩立!
在一片歡樂的海洋中,悶油瓶的目光落在那張“地圖”照片上,停留的時間似乎格外長。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專注得近乎…研究?那修長的手指,甚至在那張小小的照片邊緣,極其輕微地摩挲了一下。這個細微的動作像一根冰冷的針,瞬間把我從社死的麻木中刺醒,一股不祥的預感猛地攫住了我——這悶油瓶子,該不會在打這張照片的主意吧?!
幸好,我媽很快翻過了這“恥辱”的一頁,後面是我上學後稍微能看一些的照片了。悶油瓶也恢復了常態,安靜地看著,偶爾在我媽或奶奶的解說下,微微頷首。只是他偶爾落在我身上的目光,讓我感覺後頸的汗毛都有點立起來,總覺得那眼神里帶著點…新發現的、讓他覺得很有趣的東西?就像科學家發現了一種新的、行為模式奇特的古生物。
這場“無邪童年黑歷史展覽會”持續了將近一個多小時。最後,在我爸委婉地提醒“時間不早了,孩子們一路也累了”之後,才意猶未盡地結束。
晚飯後,我媽又張羅著拍全家福。院子裡的老樟樹下,奶奶坐在中間,爸媽坐在奶奶左邊,右邊是二叔。我和胖子站在後排兩側。我爸猶豫了一下,還是示意悶油瓶:“小張…你也過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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