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路,名副其實。濃密的法國梧桐枝葉在空中交織,形成一條幽深的綠色拱廊,將盛夏的驕陽和喧囂嚴嚴實實地擋在了外面。樹蔭下的柏油路面,被經年累月的落葉浸染出深沉的墨色,溼漉漉地反射著從葉隙漏下的、細碎跳躍的金光。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混合了老建築磚石、溼潤苔蘚、以及不知名古樹散發出的、沉甸甸的木質香氣,沁涼而厚重。蟬鳴不知疲倦地高唱著,聲音在這條靜謐的路上被放大、拉長,更添了幾分時光凝滯般的幽深。
我們的目的地,就在這條路的深處。一扇毫不起眼的、爬滿了常青藤的黑色鐵藝大門,低調地鑲嵌在高大的白牆中間。門衛顯然是認得奶奶的,遠遠看見便打開了門。車子緩緩駛入,彷彿穿過了一層無形的屏障,將北山路的市井氣息徹底隔絕在外。
門內,是另一個世界。
與其說是一棟別墅,不如說是一座精心濃縮的私家園林。面積不算特別遼闊,但佈局極其精妙,一步一景,移步換景。迎面是一座巨大的、姿態嶙峋的太湖石假山,如同凝固的雲濤,巧妙地遮擋了內部的視線,只留下幾條蜿蜒的小徑通向深處。假山下鑿有小池,幾尾錦鯉在清澈見底的水中悠遊,攪動起細碎的金鱗。水邊點綴著幾叢修竹,風過時發出簌簌的輕響。一條曲折的迴廊沿著地勢起伏,連線著幾棟掩映在濃蔭裡的青磚黛瓦建築。迴廊的廊柱和簷下,是繁複精美的木雕,雖歷經風雨,依舊能看出當年的匠心。空氣中浮動著草木的清氣,混合著池水的微腥,還有老木頭散發出的、讓人心安的沉靜味道。
“嚯!”胖子一下車就忍不住驚歎出聲,搓著手,小眼睛瞪得溜圓,“老太太,您家這……這不是別墅,這是仙宮啊!胖爺我今兒算是開了眼了!這地界兒,擱古代,怎麼也得是個王爺起步吧?”
奶奶笑著擺擺手,臉上帶著一絲家族傳承下來的矜持與自豪:“祖上傳下來的老宅子罷了,這些年也就請人定期維護著,圖個清靜。”她招呼著爸媽和二叔,“咱們幾個老的,慢慢走,看看這些老物件兒,想想過去的事。” 她特意轉向我和悶油瓶、胖子,還有那幾位“不速之客”,目光在黎簇身上停留了一下,帶著溫和的囑託:“小邪啊,你帶小黎,還有小哥他們幾個年輕人,好好逛逛。你是學建築的,懂這些門道,給小簇講講。年輕人嘛,多交流交流。”
我嘴角抽了抽。年輕人?我看看旁邊這位外表二十出頭、實際年齡能做我曾曾祖父的張麒麟,再看看年過半百、自稱“胖爺”的王胖子,還有那位人精中的人精、掌控著龐大商業帝國的小花,以及墨鏡一戴、年齡成謎的黑瞎子……這“年輕人”的隊伍成分也太複雜了點!梨簇倒是貨真價實的年輕人,可他那張臉繃得比我還緊。
“奶奶,我們這……” 我試圖委婉地提醒一下我們這個“年輕人”組合的平均年齡可能有點超標。
“哎呀,小黎剛來嘛!” 奶奶不容分說地打斷我,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慈愛,“你們多帶帶他,熟悉熟悉環境!就這麼定了!小黎,跟著你無邪哥哥,啊?” 她朝黎簇使了個眼色,便挽著爸媽的手,和二叔一起,沿著迴廊,慢慢悠悠地朝主建築的方向踱步而去,留下我們一群“年輕人”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黎簇站在我旁邊,身體依舊有些僵硬,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周圍陌生的環境,像只隨時準備進入戰鬥狀態的刺蝟。只是,在奶奶那句“跟著你無邪哥哥”之後,他飛快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抗拒似乎被強行壓下去了一點,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復雜的、帶著點彆扭的……認命?
得,趕鴨子上架。我認命地清了清嗓子,努力回憶大學時學的那些關於傳統園林營造法則的知識點,指著眼前的假山池水,開始履行“導遊”職責:
“咳,那個……咱們就從這入口障景開始說吧。你看這假山,太湖石講究‘瘦、皺、漏、透’……” 我儘量把話說得通俗些,指著假山上孔洞透出的光影,“古人造園,講究‘欲揚先抑’。一進門不讓你看全貌,用山石遮擋視線,增加神秘感和期待感,等繞過它,才能看到後面的‘別有洞天’……”
我這邊剛開了個頭,旁邊就傳來一聲拖長了調子的“哦——”。
黑瞎子不知什麼時候湊到了我身邊,幾乎要貼著我胳膊。他那張戴著墨鏡的臉轉向假山,嘴角咧開一個誇張的弧度,聲音洪亮,帶著刻意的恍然大悟:“原來如此!我說呢,一進門弄塊大石頭堵著,還以為是怕外人偷看洗澡呢!吳老師,受教了受教了!” 他說著,一隻大手極其自然地、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攬上了我的肩膀,把我往他懷裡帶了帶,還用力拍了拍,震得我肩膀發麻。墨鏡後的眼睛根本就沒看假山,而是側著“盯”著我,“那吳老師,再給瞎子講講,這‘瘦皺漏透’,具體怎麼個品評法?是越瘦越值錢?還是洞眼越多越值錢?回頭我收石頭也有個標準!”
我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親暱動作和不著調的問題搞得頭皮發麻,肩膀被他箍得生疼,掙扎著想脫身:“黑瞎子!您輕點兒!這又不是收廢品!這是藝術!藝術你懂嗎?”
“藝術?瞎子我只懂實用的藝術!” 黑瞎子嘿嘿笑著,非但沒鬆手,反而攬得更緊了點,腦袋也湊近了些,一股淡淡的菸草味混合著他身上特有的、一種說不上來的乾燥氣息撲面而來,“比如……吳老師你這肩膀,就挺藝術的,看著瘦,摸著還挺有料……”
“黑瞎子!” 我臉騰地一下就紅了,一半是氣的,一半是窘的。這傢伙絕對是故意的!純屬拿我尋開心!
就在我奮力掙扎,試圖擺脫黑瞎子那鐵鉗似的胳膊時,另一股力量從旁邊介入。解雨臣不知何時已經不動聲色地插到了我和黑瞎子之間,動作流暢自然,彷彿只是隨意地調整站位。他那隻戴著薄薄黑色真絲手套的手,看似隨意地搭在黑瞎子攬著我的那條胳膊上,指尖微微用力一按。
力道不大,位置卻極其刁鑽。黑瞎子攬著我的胳膊幾不可察地一僵,那股箍緊的力量瞬間洩了大半。
“瞎子,規矩點。” 小花的聲音不高,帶著點京腔特有的慵懶和不容置疑的清冷,臉上依舊掛著那副完美無瑕的淺笑,“聽無邪講,別打岔。” 他順勢輕輕一帶,就把我徹底從黑瞎子的“魔爪”下解救了出來,拉到了他身側。那股清冽的冷香再次包裹過來。
黑瞎子“嘖”了一聲,收回手,揉了揉剛才被解雨臣按過的地方,墨鏡後的眼神看不真切,但嘴角撇了撇,似乎有點不爽:“花兒爺,你這手勁兒見長啊。”
小花沒理他,轉而看向我,漂亮的桃花眼微微彎起,帶著鼓勵的意味:“無邪哥哥,你繼續。這障景的手法,在江南園林裡確實運用得爐火純青,尤其是空間有限的情況下,更能見設計者的巧思。” 他說話間,身體微微朝我這邊傾斜,自然而然地佔據了剛才黑瞎子所在的位置,肩膀若有似無地擦過我的手臂。那股冷香,帶著一種強勢的、宣告存在感的意味。
我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感覺一股極其專注的視線牢牢鎖在我臉上。是悶油瓶。他就站在我左前方半步遠的地方,微微側著身,那雙沉靜如古潭的黑眸,正一瞬不瞬地看著我。不是看風景,也不是看其他人,就只是看著我。他的目光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穿透性的專注,彷彿整個世界就只剩下我和我正在說的話。陽光透過濃密的梧桐葉,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長長的眼睫垂著,像兩把小扇子。他就那麼安靜地看著,嘴唇微抿著,似乎在極其認真地傾聽我講的每一個字,又似乎只是在看我說話時嘴唇開合的樣子。
胖子在旁邊用胳膊肘捅了捅我,壓低了聲音,用氣聲在我耳邊幸災樂禍地嘀咕:“嘿,天真,看見沒?小哥這眼神兒,嘖嘖,跟黏你臉上了似的!胖爺我賭五毛,他壓根沒聽你講啥石頭洞眼,光看你嘴皮子上下翻飛了!” 他擠眉弄眼,一臉“你懂的”表情。
我被他這麼一說,下意識地看向悶油瓶。正好對上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他見我望過去,眼神沒有絲毫閃躲,依舊平靜地看著我,只是那專注的目光裡,似乎帶上了一絲極淡的……詢問?彷彿在問:怎麼了?為什麼不繼續講了?
我心頭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熱意從耳根蔓延開來。趕緊別開視線,心裡暗罵胖子這死胖子,淨瞎說!小哥他……他肯定是覺得我講得對!對,一定是這樣!
我強迫自己忽略悶油瓶那存在感極強的注視,也努力忽略掉小花站在我身邊帶來的、無形的壓迫感,更忽略黑瞎子在旁邊發出的、意義不明的哼哼聲,硬著頭皮繼續往前走,指著連線假山池水的迴廊:
“看這廊子,這叫‘曲廊’。不取直道,故意做得曲折迂迴,是為了延長遊覽路徑,增加景深,也能在有限空間裡分隔出不同的景觀區域……” 我一邊講,一邊下意識地想把被擠到邊緣、臉色越來越僵硬的黎簇拽回來點。畢竟奶奶交代了要“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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