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那“歃血為盟”般的第一碗集體湯藥下肚,我那偷偷摸摸進行的“全員養生大計”算是邁過了最艱難的一道坎,至少在雨村這個小範圍內,初步實現了“常態化”。每天一到點兒,不用我吭聲,胖子就會一邊唉聲嘆氣地絮叨著“造孽啊”、“這日子沒法過了”,一邊認命地去灶上把溫著的藥碗端出來;小花則會準時出現在餐桌旁,面無表情地接過他那份,彷彿喝的不是苦藥汁,而是某種需要精密儀態去品鑑的高階飲品;小哥就更不用說,他總是最安靜的那個,接過,喝完,放下碗,動作流暢得像呼吸一樣自然,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有了他們仨“陪綁”,我自己那份藥似乎真的沒那麼難以下嚥了。至少,在胖子被苦得齜牙咧嘴、五官亂飛的時候,我能找到點“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安慰,甚至還能苦中作樂地調侃他幾句。小花偶爾被苦到失去表情管理,但那極快蹙起又迅速撫平的眉頭,和小哥那完全無動於衷的平靜形成鮮明對比,也成了我每日里一點隱秘的觀察樂趣。
然而,我這心裡頭那點小算盤,噼裡啪啦響的,可遠不止眼前這三個人。那張被陳奶奶仔細標註過的藥方清單,像張無形的網,早就把我認識的那一圈子人都罩了進去。黑瞎子那半瞎的眼睛,黎簇那小子心裡還沒完全散盡的驚懼,蘇萬跟著不靠譜師傅可能落下的暗傷,張海客那傢伙打理龐大家族耗費的心力,甚至還有秀秀……我希望他們都能好好的,健健康康的,能長長久久地陪著我折騰,就算不行,也要多陪我一段時間吧。
可問題是,這些人,天南海北,各有各的江湖要闖,各有各的日子要過。想把他們都長時間、按療程地圈在雨村這方小天地裡喝苦藥湯子?簡直是痴人說夢。黑瞎子的盲人按摩和滴滴業務說不定比我還忙,黎簇蘇萬得上學,張海客得坐鎮香港,就連小花,也是百忙之中抽空來“度假”的,指不定哪天一個電話就又飛回北京了。
直接打電話過去:“嘿,快來雨村,我給你們熬了十全大補湯,都給我過來喝!”——估計電話那頭反應多半是: 黑瞎子:“喲,大徒弟,想師傅了?藥就算了,帶點好酒來。” 黎簇:“吳邪你有病吧?喝藥?不去!滾!” 張海客:“族長……呃,吳邪,我很忙,謝謝好意,心領了。”內心OS:又想騙我過去當苦力?蘇萬估計會說“等放假帶著黎簇一起過來。”秀秀大機率會溫柔又堅定地拒絕。
此路不通。
我得找個由頭,一個足夠有吸引力、足夠正當、能讓這幫牛鬼蛇神心甘情願放下手頭事、齊聚雨村,並且還能順理成章把我這“調理大計”嵌入其中的由頭。
找個什麼理由呢?我盤腿坐在炕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炕蓆邊緣,眉頭擰成了個疙瘩。
過節?清明節?一起上山採藥祭祖?太陰間了。端午節?一起包粽子喝雄黃酒?好像跟養生不太搭邊,而且胖子肯定會往粽子裡塞肥肉。中秋節?團圓飯里加料藥膳?感覺力度不夠,留不住人。
生日?誰的生日?我的?已經過了?而且好像有點刻意,加上以我對他們的瞭解,禮物能收一堆,但讓他們乖乖住下來喝藥,難。小哥的?他自個兒都記不清自己哪天生的。胖子的?他肯定嚷嚷著要大吃大喝,拒絕一切藥味。
喜來眠開業週年慶?這個好像……有點意思?
我眼睛微微一亮。喜來眠算是我們退休後搞的一個正經營生,也是個大家或多或少都參與過、有點感情的地方。搞個週年慶,名正言順地邀請朋友們來聚聚,玩幾天,合情合理。期間,讓胖子充分發揮廚藝,把藥膳巧妙融入每日餐食,再“順便”以“季節調理”、“特色體驗”為名,每人每天奉上一碗精心調配的、根據他們各自體質微調過的“保健飲料”……
越想越覺得可行!週年慶是個歡樂的幌子,能沖淡藥味的嚴肅和強制性,大家更容易接受。時間也不用太長,一個星期左右,應該足夠完成一個初步的調理週期了,至於之後的怎麼辦?在想辦法吧,先把人騙過來再說嘛,或許可以叫小花搞個什麼雨村綜藝,然後強制要求所有人參加,瞎子給錢給夠自己就會屁顛屁顛的過來,我把小哥綁上,張海客就會罵罵咧咧的過來,黎簇和蘇萬我威脅一下?至於秀秀,大家都來了就好勸她留下了。而且人多熱鬧,胖子肯定喜歡折騰吃的,小花也許願意贊助點活動經費,小哥……小哥大概會負責維持秩序和……安靜地待著?
思路一開啟,我就有點坐不住了,興奮地蹭到炕沿,想找個人分享一下這個絕妙的想法。一扭頭,就看到小哥不知何時已經洗好了澡,正擦著頭髮走進來。他依舊只穿了那件白色背心和短褲,髮梢滴落的水珠順著脖頸流暢的線條滑進衣領,昏黃的燈光下,整個人像是籠罩在一層柔和的光暈裡。
“小哥!”我眼睛發亮地叫他,迫不及待地把我的“週年慶誘捕計劃”竹筒倒豆子似的說了一遍,越說越覺得這主意天衣無縫,簡直是個天才般的構想。
我說得口乾舌燥,滿懷期待地看著他,等待他的評價。
小哥安靜地聽著,擦頭髮的動作都沒停,直到我說完,他才抬起眼,目光沉靜地落在我因興奮而有些發紅的臉上。他看了我幾秒鐘,那眼神似乎能穿透我精心編織的“慶祝”外殼,直接看到底下那點“忽悠人來喝藥”的小心思。
就在我以為他會戳穿我,或者至少表示一下質疑的時候,他卻只是極輕地、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從喉嚨裡發出一個單音節:“嗯。”
同意了?就這麼簡單?甚至都沒問細節?
雖然早知道他會支援我,但這爽快程度還是讓我愣了一下,隨即湧上的就是巨大的欣喜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心感。好像不管我冒出多麼異想天開的念頭,他總會像一座最穩固的山,默許我折騰,並在必要時給我託底。
“你同意了?太好了!”我高興地差點想蹦起來,湊近他壓低聲音,“那咱們就這麼定了?我想辦法通知他們?把喜來眠好好佈置一下?”
小哥又“嗯”了一聲,算是再次確認。他把毛巾搭在一邊,很自然地走到炕邊。
我趕緊往裡挪了挪,給他讓出位置。心裡因為計劃初步得到認可而興奮著,也沒多想,順手就把剛才糾結時揉亂的被子鋪好,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快休息吧,明天還得早起熬藥呢。”
說完我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從小花來了之後,我們倆就一直這麼睡一張炕。一開始還有點不自在,但這幾天下來,好像……也習慣了?尤其是在經歷了共同熬藥、集體喝藥這些“革命活動”後,那種微妙的尷尬感早就被一種更濃厚的、類似於“戰友”般的默契和熟稔所取代。
小哥沒什麼反應,像是覺得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掀開被子躺了下來。他身上帶著剛沐浴過的、清涼溼潤的水汽和乾淨的皂角味,瞬間驅散了我這邊因為胡思亂想而有些燥熱的空氣。
我側躺著,面向他那邊,還在興奮地小聲嘀咕著週年慶的細節:“……得讓胖子多準備點好吃的,不能光喝藥,之前的藥膳正好可以拿出來……要不要搞點活動?下棋?釣魚?後山好像有片野果子熟了……也不知道黑瞎子他們有沒有空……”
他平躺著,呼吸平穩,似乎是在聽,又似乎只是安靜地休息。偶爾在我問出“你覺得呢?”的時候,會極輕地“嗯”一聲,或者搖一下頭。
窗外的蟲鳴聲此起彼伏,月色透過老式的木格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房間裡瀰漫著淡淡的藥香和我們倆身上洗漱後的清新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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