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單公佈後的那個清晨,我是被窗外鳥雀格外喧鬧的叫聲吵醒的。那是一種近乎亢奮的啁啾,彷彿它們也感知到了某種不同於往日的氣氛,在光禿禿的枝椏間跳躍、傳遞著訊息。雨村冬日的黎明來得遲,房間裡還浸著一層青灰的冷暗,唯有窗簾縫隙漏進的一線天光,預示著白晝的掙扎。
身旁的小哥已經醒了,睜著眼望著天花板,不知在想什麼,或許什麼都沒想。聽見我翻身,他側過頭,眼神在昏昧中依舊清亮。“醒了。”
“嗯。”我含糊應了一聲,把臉往尚存餘溫的枕頭裡埋了埋,捨不得離開這被窩構築的堡壘。屋外的寒氣似乎能穿透牆壁,絲絲縷縷地滲進來。“幾點了?”
“剛過七點。”他說,聲音是剛醒時特有的微啞,低沉而平緩,像山澗深處未被驚動的水。
樓下已經隱約傳來胖子的動靜,是那種刻意放輕、卻又因心情雀躍而顯得格外笨拙的聲響——鍋碗碰撞的脆響,拖鞋踢踏的摩擦,還有他壓著嗓子哼的那不成調的歌。看來他對活動的反響,是相當滿意了。
又賴了幾分鐘,終究還是得起來。掀開被子的瞬間,冷空氣激得我一哆嗦,趕緊抓過床尾疊好的厚毛衣套上。小哥也坐起身,動作利落無聲,肌肉線條在晨光微熹中拉出流暢的剪影。我們一起下樓時,胖子正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豆漿從廚房出來,臉上是壓不住的笑意,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喲,二位爺早啊!”他把碗放在桌上,搓著手,眼睛亮得驚人,“快,快來看!咱們的小程式,炸了!”
豆漿是現磨的,香氣醇厚,表面結著一層薄薄的豆皮。我捧起碗暖手,湊過去看胖子遞來的手機螢幕。喜來眠小程式的留言區,確實熱鬧得不同尋常。
中選名單下的評論區,幾乎被“恭喜”和“羨慕”刷了屏。那位李老師留了條很得體的言:“感謝喜來眠老闆們提供這樣有趣的機會,期待與各位山友同行,領略雨村冬韻。”底下不少人點贊回覆。那對叫阿哲和小敏的情侶則發了一連串歡呼雀躍的表情包,說“終於被抽中了!感謝老闆!已經準備好相機和登山鞋!”。叫“山風”的女孩只發了個簡短的“謝謝,會準時到”,乾脆利落。解雨臣介紹來的兩位朋友,用的是很商務的賬號,留言也中規中矩:“感謝邀請,期待體驗。”
沒中選的人裡,大部分都表達了遺憾,並追問“下次活動是什麼時候?”“能不能搞個抽獎券,下次優先?”“老闆考慮開個菌子採摘的常設專案嗎?可以付費的!”言語間多是善意的調侃和真切的期待。
當然,也並非全然和諧。胖子劃拉著螢幕,指著幾條被頂到後面、略顯刺眼的留言:“看,還是有幾個不服氣的。”
“憑什麼選他們不選我?我也消費了好幾次!”
“暗箱操作吧?有黑幕!”
“老闆出來解釋一下篩選標準!”
不過,這幾條下面很快就有其他顧客反駁:
“人家老闆說了是回饋熟客,又沒收錢,你在這酸什麼?”
“消費記錄擺在那裡,李老師他們確實常來啊。”
“愛來不來,不去拉倒,別在這兒影響心情。”
那幾條抱怨的留言漸漸被更多的支援和討論淹沒,像幾顆小石子投入喧囂的湖面,連水花都沒能持續多久。胖子看著,嘿嘿直樂:“看見沒?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咱們這名單,挑得公道!”
我吸溜了一口熱豆漿,暖意從喉嚨一直滑到胃裡,四肢百骸都舒展開。“反響是挺好的。看來大家確實喜歡這種活動。”
“何止是喜歡!”胖子一屁股坐下,也端起自己那碗豆漿,“我粗略數了數,就這一早上,光是問下次活動什麼時候、能不能預定的私信,就有二三十條!還有問能不能包場搞團建的!王胖子我行走江湖這麼多年,這點風向還看不懂?這說明什麼?說明咱們這條路子走對了!客人要的不光是吃頓飯,是體驗,是參與感,是跟咱們這兒產生點不一樣的聯結!”
他說得興奮,唾沫星子差點濺進豆漿裡。小哥安靜地喝著豆漿,目光卻落在胖子揮舞的手臂上,似乎在認真聽。
“所以啊,”胖子放下碗,抹了把嘴,眼神炯炯地看著我,“我提議,以後咱們就把這種活動常態化!隔一陣子搞一次,主題可以換嘛——春天採茶,夏天溯溪,秋天摘果子,冬天找菌子。回饋老顧客,也能吸引新客人,還能把咱們雨村的好山好水推廣出去,一舉多得!”
他說得在理。如今這年頭,開飯館的那麼多,憑什麼讓人記住你、一次次回來?除了味道,總得有點別的東西。喜來眠的位置、環境、我們這幾個人的經歷(雖然不能明說),本身就是一種獨特的資源。胖子看到了這點,並且想把它運作起來。
“你說得對。”我點點頭,又喝了一口豆漿,豆香味在唇齒間迴盪,“不過……”
“不過什麼?”胖子立刻追問。
“不過,組織活動太耗神了。”我實話實說,“挑人、規劃路線、準備物資、確保安全、現場協調……這次是新鮮,大家興致高。次數多了,難免有疏忽,萬一出點岔子,好事就變壞事了。而且……”我頓了頓,看著胖子瞬間垮下去一點的臉色,慢悠悠補充道,“咱們開的是農家樂,主業還是做飯。本末倒置了不好。”
胖子張了張嘴,想反駁,但大概也覺得我說得有理,一時語塞,只是不甘心地嘟囔:“那……那也不能就這麼算了吧?多好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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