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來了之後,日子反而比之前更平靜了。
沒有我想象中的那種終於有人跟我一起想辦法了的緊張感,也沒有他們終於要攤牌了的轉折——什麼都沒有。一切都照舊,像一臺被上了油的鐘表,齒輪咬合得很緊,走得不快不慢,甚至連走針的聲音都沒有變過。
每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小哥已經不在床上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放得端端正正,床單拉得平平整整。我下樓的時候,他已經在院子裡看書了,坐在石桌旁邊,翻到某一頁,低著頭慢慢地看。陽光從柿子樹的葉子間漏下來,在他的白襯衫上投下一塊塊細碎的光斑。
黑瞎子還是坐在桂花樹下的藤椅上,紫砂小杯端在手裡,墨鏡架在鼻樑上,嘴角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他每天上午會去按摩店待兩個小時,下午回來喝茶,傍晚再過去一趟。時間像被量過的,精確到分鐘每一段都卡得剛剛好。
小花來了之後沒有住在我家那個小院裡——胖子替他安排的房間在村口那邊。他每天早上過來,晚上回去。他來了之後也沒做什麼特別的事,就是在院子裡坐著,有時候跟胖子聊幾句,有時候看著小哥看書,有時候跟我一起在菜地裡拔草。他的手機還是會有訊息進來,但他回得沒有之前那麼快了。
三小隻還是那樣——黎簇在院子裡打盹,蘇萬在看書,楊好在聽歌。他們知道解雨臣來了,但不知道他為什麼來。他們沒有問。也許他們感覺到了什麼,也許他們只是覺得小花哥又來住了,就像之前一樣。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長沙那兩個字再也沒有被提起過。小花沒有問黑瞎子更多的問題,黑瞎子也沒有再跟小哥半夜出去談話。沒有人提這個字,沒有人提什麼時候動身,也沒有人提那本書最近翻到了哪裡。這些詞像是被集體刪除了,從院子的日常對話裡消失了。但我知道它們還在,只是沉到了水面以下,像冬天湖底的石子,結冰之後看不見了,但一開春又會重新浮到該在的位置。
有一天傍晚,我坐在院子裡,看著天邊的晚霞。橘紅色的光從山脊線那邊漫過來,把整個院子都染成了暖色。柿子樹的葉子在晚霞中變成了深紅色,那些葉子的邊緣被光勾出一道金邊。
小花坐在旁邊的石凳上,手裡端著一杯茶。他的目光也落在晚霞上,像是在看那些顏色一層一層地變化,從橘紅到深紅到紫色。他沒有說話,我也沒有說話。
小花,過了一會兒,我開口了,你說他們到底在等什麼?
小花沒有立刻回答。他把茶杯放在石桌上,杯底碰到石面時發出很輕的的一聲。等準備好了。他說。
等什麼準備好?
不知道。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但他們在等。
我也端起我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晚風從竹林那邊吹過來,吹動了石桌上那張沒有被壓住的紙的邊角。紙是胖子用來記第二天選單的草稿,上面寫了幾行字,字跡被風吹得有些模糊了。
他們不會拋下我的。我把杯子放回桌上,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不大,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小花看了看我,沒有說話。他把目光移回晚霞的方向,顏色已經從橘紅變成了深紫,像一層被慢慢攪拌過的顏料。
那天晚上泡完腳之後,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長的光帶。小哥躺在我旁邊,呼吸均勻,像是已經睡著了。我沒有翻身,也沒有伸手去碰他。我只是躺著,聽著他的呼吸聲,聽著窗外的風聲,聽著隔壁房間隱約傳來的響動。那些聲音在黑暗中很清晰,像是一首不需要樂譜的曲子。它們在黑暗中交織在一起,組成了這個院子的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