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筍宴吃完的第二天，胖子在院子裡曬太陽的時候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天真，”他從藤椅上坐起來，把蓋在臉上的帽子拿開，露出一張被太陽曬得紅撲撲的臉，“咱們喜來眠那個小程式，是不是好久沒開了？”
我正在菜地裡拔草，聽到這句話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喜來眠的小程式，確實好久沒開了。從過年前就開始停，一直停到現在，算算日子，差不多快一個月了。過年期間我們給自己放了假，又是去香港又是過元宵又是挖筍的，把營業這件事徹底拋到了腦後。也不是故意不營業，就是覺得過年嘛，大家都休息，我們也休息，天經地義。
“好像是，”我說，“過完年還沒開過。”
“那趕緊看看啊，”胖子從藤椅上跳了起來，動作之迅速完全不像一個剛吃完八道菜的人，“小程式上肯定一堆訊息，微博也看看，過年期間肯定有人想來的。”
我把手裡的草扔到一邊，拍了拍手上的泥，進屋拿了手機出來。手機擱在臥室床頭櫃上好幾天沒怎麼動過了，電量只剩百分之三十幾，螢幕亮起來的時候我眯了一下眼睛，適應了光線之後，點開了喜來眠的小程式後臺。
後臺的訊息提示紅點密密麻麻的，像一串紅色的葡萄，看得我頭皮發麻。我點進去，滿屏都是顧客的留言，從上到下，一條接一條，看得我眼睛都花了。留言的時間從年前開始，一直持續到昨天，幾乎每天都有，過年那幾天尤其多。
最早的一條是臘月二十九的，一個頭像是一碗米飯的使用者留言：“喜來眠春節營業嗎？想帶家人去吃！”後面跟著一個期待的表情。
然後是臘月三十的，一個頭像是一朵花的使用者留言：“看了你們微博好久了，一直想去，好不容易過年放假有空了，結果發現小程式暫停預約了……哭死……”
然後是正月初一的：“新年快樂！雖然你們不營業但我還是要說新年快樂！等你們開門！”
然後是正月初二的：“啊啊啊啊啊為什麼過年要休息啊！我好不容易從北京飛回來！就想吃一口你們家的油燜筍！”
正月初三的：“我已經連續刷了三天了，每天都在看小程式開了沒有，我是不是有病。”
正月初四的：“求求了快開門吧，我年假都快休完了。”
正月初五的：“今天破五，你們是不是該開門了？迎財神啊！”
我一條一條地往下翻，越翻越覺得心虛。這些留言有的是催營業的，有的是表達遺憾的，有的是純粹來拜年的，還有的像是在寫日記，每天來打卡說一句“今天也沒開門”。有個使用者從正月初一開始每天來留一條“等”，連續留了十五天，到了正月十六換成了“還在等”，正月十七換成了“繼續等”。我看著那個“繼續等”兩個字，心裡忽然湧上來一股說不清楚的感覺——不是愧疚，也不是感動，是一種“原來真的有人在等我們開門”的、帶著一點意外的溫暖。
“怎麼樣？”胖子湊過來看我的手機螢幕，他的頭幾乎要貼到我的臉上了，一股洗髮水的味道飄過來，是那種很便宜的、超市裡大瓶裝的那種洗髮水的味道，但不難聞，聞起來乾乾淨淨的。
“自己看。”我把手機遞給他。
胖子接過手機，用手指在螢幕上劃拉著看留言，看著看著表情變得複雜起來。他的眉毛先是挑起來，然後皺在一起，然後又舒展開，最後定格在一個“既得意又心虛”的微妙表情上。他看了大概五六分鐘，把手機還給我，摸了摸後腦勺，說：“這……這麼多人啊？”
“你自己看。”我說。
“我以為過年大家都有地方去，不會有人想來吃飯的，”胖子的語氣裡帶著一點辯解的意思，“再說了，我們自己也要過年啊，總不能大年初一還在廚房裡炒菜吧？”
“你說得對，”我說，“但是這些人不這麼想。”
胖子又摸了摸後腦勺，那個動作說明他有點不好意思了。他這個人，平時臉皮厚得跟城牆一樣，但遇到這種“很多人真心實意地等著他做的東西”的時候，反而會變得手足無措，不知道該說什麼、該做什麼，只能用摸後腦勺來掩飾自己的不自在。
“那現在怎麼辦？”他問。
“先把小程式開啟吧，”我說，“雖然年過了，但總還有人沒上班的。你看看杭州，平時工作日大街上購物中心裡都人滿為患，不上班的人多了去了。”
“有道理，”胖子點了點頭，“那預約名額開多少？”
我想了想，說：“先開少一點，看看情況。畢竟咱們剛過完年回來，廚房的食材要重新備，人手也就咱們三個，開太多了做不過來。”
“那就先開五十個？”胖子說。
“五十個？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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