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浙大這件事,是我媽先提出來的。那天早上吃早飯的時候,她給我盛粥,忽然說了一句:“小邪,你這次回來,不去浙大看看?都畢業這麼多年了。”我愣了一下,筷子懸在半空中,粥從筷子上滴下來,滴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白色的痕跡。浙大。我的母校。我在那裡讀了四年書,建築系,專業課多得像座山,畫圖畫到手抽筋,做模型做到凌晨,考試周的時候圖書館一座難求。畢業之後就很少回去了,不是不想回去,是每次回去都覺得物是人非——新的教學樓一棟一棟地建起來,老的教學樓一棟一棟地拆掉或者翻新,那些我上過課的教室、畫過圖的繪圖室、熬過夜的圖書館,不知道還有多少保留著原來的樣子。人也是,老師退休了一批又一批,新的老師我都不認識了。
“去吧,”我媽把粥碗放在我面前,“順便去看看黎簇那孩子。他不是在浙大讀書嗎?還沒放假吧,正好去看看他。”黎簇。這名字從我媽嘴裡說出來,讓我有一種時空錯亂的感覺。我媽認識黎簇,見過幾次,每次都叫他“那孩子”。她覺得黎簇可憐,一個人在外面讀書,沒人照顧,過年過節也不回自己家。她每次跟我打電話都會問“黎簇最近怎麼樣”,我說“挺好的”,她就說“讓他來家裡吃飯”。黎簇來過幾次,坐在餐桌旁邊不怎麼說話,我媽給他夾菜他就吃,不夾就不吃。我媽說他像一隻流浪貓,喂熟了才會放鬆一點。
我拿出手機給黎簇發了條訊息:“在不在學校?我下午去浙大,順路看你。”訊息發出去之後我等了幾秒,沒有回覆。又等了幾秒,還是沒回復。我把手機放在桌上繼續喝粥,粥喝完了拿起手機看,還是沒有回覆。這傢伙大概在上課,或者在做實驗,或者在圖書館,手機靜音了。
“小哥,”我轉頭看著旁邊正在喝茶的小哥,“下午跟我去浙大逛逛?”他放下茶杯看著我,點了一下頭。他對浙大沒什麼印象,大概覺得就是一個有很多房子很多人的地方,但他對“跟我去”這件事沒有意見,不管去哪裡,只要我說“跟我去”,他就會點一下頭。
吃完飯我換了身衣服。不是什麼正式的衣服,就是乾淨一點的T恤和休閒褲。在母校不需要穿得多好,穿得再好,走在那些教學樓和操場之間,你還是當年那個揹著畫板、拎著模型、在考試周前焦慮得睡不著覺的學生。小哥不用換衣服,他穿什麼都好看,白T恤深色褲子黑色帆布鞋,往那兒一站就像一幅畫。我在鏡子前照了照,覺得自己還行,至少看起來不像是從工地上剛下來的。
出門的時候我媽在門口送我們,手裡拿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幾個橘子和一瓶水。“帶著路上吃,別餓著。”她把袋子遞給我,我接過來,袋子還帶著她手上的溫度,溫溫的。
“媽,我們就是去學校逛逛,又不是去長途旅行。”
“帶著帶著,不重。”我只好帶著了。
從西湖邊到浙大紫金港校區,開車大概半個小時。我爸把車借給我開了,一輛老款的黑色轎車,方向盤有點沉,油門反應也不太快,但開起來很穩。小哥坐在副駕駛,繫著安全帶,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他坐車的時候習慣看前面,不是看路,是看遠方,好像在找什麼東西,又好像什麼都沒在找。
杭州的交通一如既往地堵。說是半個小時的路程,開了快四十分鐘才到。車子拐進校門的時候,我看到了那塊刻著“浙江大學”四個字的石碑,字型蒼勁有力,是校名題字。看到那四個字的時候,心裡忽然湧上來一股說不清楚的感覺,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胸口悶了一下。
到了。我在浙大門口停了車,搖下車窗,看著那塊石碑看了幾秒。小哥也看著那塊石碑,看完了轉過頭來看我,眼神里有一點疑問——大概在想“你為什麼還不開進去”。
“沒什麼,”我說,“就是好久沒回來了。”
車子緩緩地駛進校園。道路兩邊的梧桐樹比幾年前粗了不少,樹冠也更大了,在空中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個綠色的頂棚。陽光從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在路面上投下一塊塊斑駁的光影,車子開過去,光影在車窗上滑過,像一幅流動的畫。路邊有一些學生在走,有的揹著書包,有的騎著腳踏車,有的三三兩兩地走著聊天。他們還在路上,還在往前走,還不知道前方等待他們的是什麼。
我把車停在了圖書館旁邊的停車場。熄了火,拔了鑰匙,坐在駕駛座上看著窗外。圖書館還是那個樣子,方方正正的建築,灰色的外牆,玻璃幕牆在陽光下泛著光。門口的石階上坐著幾個學生,有的在看書,有的在玩手機,有的在曬太陽。我以前也在那些石階上坐過,考試周的時候,複習累了就出來坐一會兒,看看天,看看雲,看看來來往往的人,覺得時間過得真慢。現在回頭看,時間快得不像話。
“小哥,下車吧。”我推開車門,腳踩在地上。地面是水泥的,被太陽曬了一天,熱烘烘的,熱氣從腳底往上湧。小哥從副駕駛下來,站在我旁邊,手裡拿著我媽給的那個塑膠袋,橘子和水瓶在袋子裡晃來晃去。
我們在校園裡慢慢地走著。沒有目的地,就是隨便走走。圖書館、教學樓、實驗樓、食堂、宿舍樓,每一棟建築都有自己的樣子,每一棟建築都裝著我的一些記憶。路過的學生偶爾會看我們一眼——準確地說,是看小哥一眼。他走在校園裡太顯眼了,白T恤深色褲子,長得好看到不像真實存在的人。一個女生騎腳踏車從我們旁邊經過,騎過去之後回頭看了一眼,差點撞到路邊的垃圾桶,旁邊的男生喊了一聲“看路”,她才轉過頭去,耳朵都紅了。
我在心裡笑了一下,但面上什麼也沒表現出來。小哥沒有任何反應,他大概已經習慣了被看,習慣了被回頭,習慣了別人因為看他而撞到東西。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建築上,看得很認真,像是在研究它們的結構——門窗的比例、牆面的材質、屋頂的線條。他是學什麼的來著?他沒有上過大學,但他去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建築,古老的、現代的、東方的、西方的。他的腦子裡裝著一部建築史,只是他自己不覺得。
“小哥,你看那個樓,”我指著遠處的一棟建築,“那是我們系的教學樓。建築系,我待了四年的地方。”
他順著我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目光在那棟樓上停了一下。那棟樓不高,只有五層,外牆是紅磚的,有一些年頭了。牆面上爬著一些爬山虎,綠色的藤蔓在紅磚上蔓延開來,像一張很大的綠色的網。窗戶是老式的鋼窗,漆成白色,有些地方的漆已經剝落了,露出下面黑色的鐵。我以前覺得這棟樓很舊、很破、不好看,現在看,覺得它有味道。不是嶄新的那種味道,是時間沉澱下來的、帶著故事和溫度的味道。
我帶著小哥往西樓走去。路兩邊是法國梧桐,葉子很大,風一吹嘩啦啦地響。路上鋪著石板,石板之間的縫隙里長著青苔,綠綠的,溼溼的,踩上去有點滑。我以前每天在這條路上走,從宿舍到系樓,從系樓到食堂,從食堂到圖書館,從圖書館回宿舍。四年的路,走了無數遍,閉著眼睛都能走。但現在走在這條路上,覺得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那些建築和樹木,陌生的是走在這條路上的自己。
西樓到了。門口掛著“建築系”的牌子,字是老校長題的,黑底金字,有些地方的漆掉了,露出下面的木頭。門是玻璃門,推一下就能進去。我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推開了門。樓道里很安靜,只有遠處傳來的畫圖聲和偶爾的腳步聲。牆壁上貼著學生的作品,建築設計圖、手繪效果圖、模型照片,花花綠綠的,從一樓貼到四樓。我停下來看了看那些作品,畫得挺好的,比我當年畫得好。線條更流暢,透視更準確,配色更大膽。現在的學生比我們那時候厲害多了,工具也先進了,電腦、軟體、印表機,什麼都比我們那時候好。
但我注意到一張手繪圖,鉛筆畫的,線條不是很流暢,但很有味道。那種味道不是技術層面的,是情感層面的——你能感覺到畫這張圖的人對建築是有感情的,不是在完成任務,是在表達什麼。我站在那張圖前面看了很久,久到小哥走到我旁邊也看了起來。
“好看嗎?”我問。
他看了看那張圖,又看了看我,點了一下頭。他不知道什麼是“好看”的建築,但他知道什麼是“有感情”的線條。
看完了圖,我帶著小哥上了二樓。二樓的走廊盡頭是繪圖室,以前我們畫圖的地方。門開著,裡面有幾個學生在畫圖,低著頭,拿著筆在紙上沙沙沙地畫。燈光是白色的日光燈,把整個房間照得很亮很白。繪圖板還是那些繪圖板,有些地方的漆已經磨掉了,露出下面淺色的木頭。凳子還是那些凳子,鐵的,坐上去涼涼的,坐久了屁股疼。
我沒有走進去,就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那些低著頭的學生,那些沙沙沙的畫圖聲,那些白色的燈光和淺色的繪圖板,讓我想起了很多事——想起考試周前在繪圖室通宵畫圖,困得不行了就趴在繪圖板上睡一會兒,醒來臉上印著尺子的印子;想起跟同學一起做模型,用美工刀切紙板,切到手了貼個創可貼繼續切;想起畢業設計答辯前一天晚上,整個繪圖室的同學都在趕圖,沒有人說話,只有沙沙沙的畫圖聲。那些日子,累,但充實。知道自己要做什麼,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知道做完之後會有一個結果。
現在呢?現在我也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但那個“什麼”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是畫圖、做模型、交作業、考試,現在是在雨村做飯、種菜、招呼客人、過日子。以前的“什麼”是有終點線的——畫完這張圖就結束了,做完這個模型就結束了,考完這場試就結束了。現在的“什麼”沒有終點線,日子一天一天地過,沒有“畫完”的那一天。
我在繪圖室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小哥跟在我後面,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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