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的第三天,我已經習慣了每天下午的泡澡。
不是那種我願意習慣的,是那種反正每天都要泡,不泡反而覺得少了什麼的。每天下午兩點左右,黑瞎子準時在廚房裡煮藥。他煮藥的時候不說話,不看手機,就站在灶臺前面,看著鍋裡的水從透明變成淺褐,從淺褐變成深褐,從深褐變成那種幾乎不透明的、像是被濃縮過的顏色。他調火候的時候很精準,該大火的時候大火,該小火的時候小火,每個階段的時間都掐得很準,像是腦子裡有一塊鐘錶在走。
煮好之後他把藥湯倒進木桶裡,兌好涼水,用手試一下溫度——用手背,在水面上方懸一下,然後浸下去一兩秒,再拿出來——然後喊我進去。他喊大徒弟的時候聲音不大,隔著門板傳進來,像一塊石頭落在平靜的水面上,我隔著牆也能聽清。
第一次泡的時候,我坐在木桶裡,水沒過肩膀,頭靠著桶壁,閉上眼睛。藥湯的氣味在熱氣中變得很濃,像是那些藥材在熱水裡把所有的東西都釋放了出來。當歸的味道是厚的,黃芪的味道是平的,還有一些我不認識的藥材,有的聞起來像樹根,有的聞起來像乾枯的草,有的聞起來像——像是泥土被曬過很久之後的那種氣息。
泡了大概二三十分鐘,水開始變涼。我站起來的時候,看到水面上浮著一層很薄的東西——不是油,不是泡沫,是像一層極細的灰塵,在水面上漂著,像是被從皮膚裡析出來的東西。我用手碰了一下,那層東西散開了,又慢慢聚攏,像一種不溶於水的、懸浮在表面的物質。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皮膚上沒有明顯的變化,沒有發紅,沒有起泡,沒有脫皮,但那種被泡過的感覺是不一樣的——不是皮膚表面的那種被泡皺的感覺,是更深的地方,像是皮膚下面有什麼東西被鬆動了一點,像板結了很久的土被犁過一遍。
沖澡的時候,水從頭頂流下來,沖走皮膚表面那層薄薄的東西。水流過的地方,能看到水被染成了很淡很淡的褐色,像是在洗一件被泥土浸過的衣服。我用手搓了一下手臂,能搓出一些細小的、像是泥垢一樣的東西,灰褐色的,很細,比沙子還細,像麵粉一樣。
第三天的時候,我開始注意到一些之前沒注意的細節。
藥浴之後的感覺從變成了可以接受,又變成了。之前泡完會犯困,走路慢半拍,現在泡完還有一種隱約的鬆快感。胖子也泡,但他泡的時間跟我不一樣——我是下午兩點,他是晚上。黑瞎子煮藥的時候我有時候能看到他的藥湯,顏色比我淺一些,氣味也不一樣。我的藥湯裡有當歸的味道,他的聞起來更像是——像是陳皮和某種木頭的混合物。
小花也泡,他是上午。他說他睡不著的時候才泡。他的藥跟胖子差不多,都是淺褐色的,氣味接近陳皮和茯苓,不像我的藥湯那樣深到發黑。他泡的時間也比我的短,十五分鐘就出來了,他的皮膚泡完是乾淨的,只有水珠,沒有雜質。
小哥也泡,他的時間是深夜,等所有人都睡了之後。我有一次半夜起來倒水,看到浴室的門縫裡透出燈光,門關著,裡面沒有聲音。水汽從門縫裡滲出來,帶著一種很淡的氣味——跟我的藥湯不一樣,幾乎沒有藥味,只像是溫水的潮氣。我站在走廊裡看了幾秒,門關著,裡面很安靜。
我回到房間,沒有睡。我靠在床頭,看著窗外。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長的光帶。我想起了白天看到的那些藥材——我的藥鍋裡有幾樣東西是其他人沒有的。
有一樣像是樹根,暗褐色的,表面有細密的紋理,切開的時候能看到裡面是淡黃色的。黑瞎子切它的時候,刀刃下去,那東西裂開的聲音很脆。還有一樣是黑色的,像是一塊被燒過的木頭——或者不是木頭,是某種被烤過的東西,表面有一層碳化的殼,敲一下會掉渣,裡面露出深紅色的芯。
我看到黑瞎子把那些東西放進我的藥鍋裡的時候,動作比放別的藥材更慢一些。他像是在等,在確認,再放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天花板在月光中泛著淡淡的灰白色。我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壁是白色的,跟天花板一樣的白色。我想到那些藥材,想到那些淺色的藥湯和深色的藥湯,想到每個人不同的泡澡時間。
我的手指搭在枕頭邊緣,指腹蹭到布料的紋理,棉布在手指下發出細微的、幾乎聽不到的沙沙聲。那些藥材的形象在我眼前浮起來,又沉下去,像泡在熱水裡的東西,在意識的水面上浮浮沉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