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裡安靜了幾秒。蠟燭的火苗在洞口邊緣輕輕地搖曳著,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投在洞壁上。那些影子隨著火苗的晃動而晃動,像是活的,像是被火光賦予了某種暫時的生命。
我舉著蠟燭站在洞口邊緣,往下看。那個黑乎乎的洞口像一隻張開的嘴,從下面吹上來的風涼涼的,帶著石頭和泥土的氣味,還有一種我說不清楚的、像是很舊很舊的木頭被水泡過之後散發出來的味道。那種氣味不濃,但是很持久,像是已經在這個洞裡待了很多年,不會輕易散掉。
黑瞎子蹲在洞口旁邊,他的手從鐵環上鬆開,站起來,退了兩步。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小哥一眼,然後說了一句話:你們兩個進去。
我愣了一下。我們兩個?我看了看胖子,又看了看小花,那你們呢?
我們進不去。黑瞎子的聲音很平靜,像是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他站在燭光的邊緣,半邊臉被照亮,半邊臉在陰影中,看不清他的表情。這扇門,只有你們能開。
我看著那個洞口,又看了看小哥。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是黑瞎子說的話他早就知道了。他走過來,站在我旁邊,蹲下來把手伸進洞口裡面,手指沿著洞壁的邊緣摸了一圈,像是在確認什麼。他摸完之後站起來,把手指收回來,拍了拍指尖上沾的灰。他拍了拍手指上沾的灰塵,灰塵在燭光中散開,像一小團被驚擾的霧氣,很快就不見了。
我跟瞎子說過了,小哥說,讓他不要多問。
那你們商量這個的時候,怎麼也沒告訴我?
小哥沒有回答我這個問題。他走到洞口旁邊,側身坐在洞口的邊緣,雙腳懸在黑暗中,像是一個人坐在懸崖邊準備往下跳。他低頭看了一下洞裡的黑暗,然後抬起來看了看我。他在等我過去。
我深吸了一口氣,把蠟燭換到左手上,然後在洞口邊緣坐下來,雙腳懸空,洞裡的涼氣沿著褲腿往上爬,像是有很多隻很小很小的手在觸碰我的腳踝。小哥已經下去了,他的腳步聲從下方傳來,穩而清晰。我沒有回頭,用右手撐著洞口邊緣,也探了下去。腳下的石頭很硬,踩上去有一種讓人放心的踏實感。
洞比我想象的要深一些,往下爬了三四米才踩到底。腳踩到地面的時候,感覺腳下是平整的,像是有人修過。頭頂傳來黑瞎子的聲音,隔著那一段距離,有點發悶:到了嗎?
到了。我抬起頭往上喊了一聲。頭頂的洞口像一塊被裁切過的圓形光斑,蠟燭的光從上方傾瀉下來,在洞底投下一圈淡黃色的光暈。黑瞎子的臉出現在洞口邊緣,被燭光從下方照亮,五官的輪廓被光線頂得有些變形,看起來不太像平時那個他。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落在小哥身上。
啞巴,他說,裡面沒什麼要命的機關,但我沒進去過,不確定裡面是什麼。
小哥回答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已經知道這件事。
別走太快。注意腳下。那個——黑瞎子頓了頓,你帶他進去就行了,不用——
他沒有說完。他把那句話嚥下去了,像是覺得說多了反而不好。他最後看了我一眼,小心點。
我知道了。我衝他點了點頭,然後轉身面對洞內的黑暗。
胖子從洞口邊緣探出半個身子,朝下面喊了一聲:天真!有事就叫,我聽得見!
知道了,胖子。
小花沒有探頭,但他的聲音從上方傳來:無邪,不管裡面有什麼,別硬來。
我舉起蠟燭,火光向四周擴散開來,照亮了我們所在的空間。這是一個比剛才那個石室更小的洞穴,大概只有三四步寬,洞壁的石頭是深灰色的,表面有一層細細的水珠,在燭光下閃著碎光,像是撒了一層銀粉。空氣裡那股木頭泡水的味道更濃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就在附近。
我的目光落在前方的洞壁上。那裡有一塊岩石與周圍的洞壁顏色不同,不是深灰色的,而是一種偏紅的顏色,像是被什麼東西浸染過。小哥已經走到那面石壁前面了,蹲下來,用手指在石壁的底部摸了一圈,像是在找什麼。他的動作很慢,指甲在石面上劃過,發出很輕的沙沙聲,像是有人在用指尖慢慢地寫一行看不見的字。他的手停在一個位置,手指在石面上按了一下,然後敲了兩下。第一下很輕,第二下重了一些,像是用指節在試一個地方有沒有空響。然後他站起來,退了一步。
那一瞬間,我感覺到腳下的地面震動了一下。不是那種劇烈的震動,是很輕微的、像是什麼很重的機器在地下被啟動了一下。然後是聲音,很低沉的,從石壁內部傳出來的,像一個巨大的齒輪在轉動,緩慢的,不均勻的,像是很多年沒有被轉動過了,每轉一格都要花很大的力氣。石壁在震動,那種紅色區域的表面出現了一條裂縫,從底部一直延伸到頂部,裂縫越來越寬,然後整面石壁開始往後退,發出一種沉悶的、持續的摩擦聲,像是有兩塊巨大的石頭在互相擠壓。
那面石壁向後退了大概兩尺左右,然後停住了。聲音也停了,像是齒輪卡在了某一個位置,不再動了。一個新的洞口出現在我們面前。
這個洞口跟之前的不一樣。它不大,但邊緣很整齊,像是一扇被精心切割過的門,四四方方的,邊緣的石頭被打磨得很光滑,帶著人工修整的痕跡。洞口裡面很暗,比外面的黑暗更深、更濃,像是一塊黑色的布被掛在了入口處,阻斷了所有的視線。我舉著蠟燭往前走了兩步,把蠟燭伸向洞口。燭光照亮了入口處的石壁,但再往裡就照不透了,像是有一種比黑暗更黑的東西在阻擋著光線。
小哥站在洞口旁邊,他已經邁進了那個入口一步,側著身子,在等我跟上。
我回頭看了一眼來路。頭頂的洞口還在,黑瞎子半張臉被燭光勾勒出清晰的輪廓,他的墨鏡已經摘掉了,露出那雙藏在陰影裡的眼睛,正透過這片昏暗的空間看向我,像一隻在暗處蟄伏了很久的夜行生物終於等到了目標亮出破綻。胖子的臉也出現在洞口邊緣,衝我努了努嘴,像是在說進去吧,沒事。
我轉回頭,舉著蠟燭,跟著小哥邁進了那個新出現的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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