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完魚之後，我們隨便吃了一口就收拾東西了。
早餐很簡單，是把昨天晚上剩下的幾串肉重新熱了一下，配著胖子帶來的壓縮餅乾和熱水。餅乾掰成小塊泡進熱水裡，泡軟了再吃，跟粥差不多，但味道更淡一些。胖子說回去再好好吃，現在先墊一墊。我端著碗坐在溪邊，看著水面上的陽光，把泡軟的餅乾一小塊一小塊地吃完。碗底還剩一點熱水的時候，我端起來喝了一口，把碗放在石頭上曬著。
胖子開始收拾營地了。他先把帳篷拆了，把防潮墊捲起來，睡袋疊好，一件一件地往皮卡後鬥裡裝。他裝東西的時候不怎麼說話，像是在用動作代替語言，把每一個物件都放到它該去的位置上。小哥在旁邊幫忙，把摺疊椅收起來，把爐頭的氣罐擰下來，把用過的鍋擦乾淨。
我站在溪邊，把網兜裡最後幾尾小魚倒進一個裝水的塑膠袋裡，繫好袋口。袋子裡總共六條魚，大小不一，最小的只有拇指長，最大的將近一拃，夠燉一鍋湯了。我把袋子放進保溫箱裡，蓋好蓋子。
收拾完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挺高了，山裡的霧氣徹底散了。我們三個站在營地中間，最後一次環顧這片空地。草被壓過的地方還沒有完全彈起來，留下幾道淺淺的痕跡，像是有人在那裡坐了很久。燒烤架的位置有一圈被炭火烤過的地面，顏色比周圍的土深一些，邊緣還殘留著幾粒細碎的木炭碎屑。
胖子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皮卡旁邊，低頭看了一眼後鬥裡的東西：上車吧，回去了。
我坐進副駕駛，小哥坐在後排。車子發動之後，沿著來時的路往回開。路兩邊的景色從山谷的清晨逐漸過渡成丘陵的上午，光線也跟著變亮了。風從車窗的縫隙裡灌進來，帶著草和泥土的氣味。
車子在路上開了大概一個小時，路面從土路變成碎石路，又從碎石路變成水泥路。路過村口那棵老榕樹的時候，車速慢了下來，胖子打了一把方向盤，車子拐進了巷子，在院門口停穩了。
我推開車門的時候，熟悉的院子氣息撲面而來——石板地被太陽曬過的溫度、牆角桂花樹若有若無的香氣、廚房窗戶裡透出的飯菜餘味。陽光正照在院子的石桌上，把桌面曬得微微發燙，像是在說回來了。
胖子把車停好之後沒有急著搬東西，而是先走到院子中間的柿子樹底下站了一會兒，仰頭看了看樹冠。柿子樹上的青果比我們走之前又大了一圈，顏色也開始從深綠變成淺綠，邊緣泛著一絲淡淡的橘色。有的果子的表皮已經開始透亮，像是有一層薄薄的光正從內部向外漫延。他伸手碰了一下離他最近的那一顆，指腹在果皮上輕輕停了一下。
這樹長得真好。他說。
回來就好。胖子把手收回來，轉身走到皮卡後面開始卸東西。帳篷和防潮墊被搬進儲物間，摺疊椅靠牆放好，燒烤架擦乾淨之後也收進了角落裡。他的動作比早上快了一些，帶著一種到家了的鬆弛感。
我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些熟悉的物件一樣一樣地歸位。儲物間的門被關上了，廚房的窗戶被推開了，風從外面吹進去，帶走了關了兩天之後積下的那一層靜置的空氣。小哥已經在院子裡了，坐在他常坐的那個位置上，但沒有看書。他只是坐著，像是讓身體先適應一下這個空間，把山裡帶回來的涼意慢慢放掉。
天真，胖子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悶悶的，像是隔著灶臺在喊我，晚上想吃什麼？
魚湯。我走進廚房。他已經把保溫箱開啟放在水池旁邊了，正在把那袋魚從塑膠袋裡倒進水池裡。魚在淺水中游動了一下，又重新聚集到一處，尾巴在涼水裡輕輕擺動。水是涼的，池子底部的瓷磚映著從視窗透進來的光，像是鋪了一層淺淡的光膜。他擰開水龍頭往水池裡加了一些水，水柱落下時魚散開了一些，又聚攏回來，像是在適應新的空間。
魚湯好說，他關了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還想吃什麼？
土豆燒雞。我說。
胖子正在洗手的動作停了一下，不是那種遲疑的停，是那種你在想什麼我也在想什麼的停。他側過頭看了我一眼，你這一齣門，胃口倒是回來了。
他關上水龍頭，在水池邊把手上多餘的水分甩幹，又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轉身看了一眼雞籠的方向。那三隻母雞正站在籠子門口的陰涼處，歪著頭看向這邊，像是在等待什麼計劃被落實成行動。
土豆燒雞，他重複了一遍，也行。反正回來了，該吃頓好的。他拿起一個乾淨的大碗，放在灶臺上，像是已經決定了接下來的步驟。
我靠在廚房門口，看著他把雞籠的門開啟，彎腰探進去。母雞在籠內撲騰了一下翅膀，又安靜下來，像是已經在時間裡做了足夠的準備。陽光從廚房的窗戶照進來，投在灶臺上，像是這個下午正在緩慢地被光線拉長。水池裡的幾尾銀白色的小魚正在淺水中慢慢遊動，尾巴輕擺著，在瓷磚反射的光影中留下一道道細碎的水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