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來眠關了之後,我確實閒得發慌。
胖子每天早上還是按時起來,但他起來之後的活動變成了去河邊釣魚。他出門之前會把粥煮好,放在鍋裡溫著,留一張紙條在灶臺上,寫著“粥在鍋裡,蛋在碗裡”。我起床之後把粥盛出來,配著鹹菜和一個煮雞蛋,坐在石桌旁邊慢慢吃。吃完之後刷碗,擦灶臺,掃院子,把這些活幹完,就不知道接下來該幹什麼了。
有一天早上,我在收拾房間的時候翻出了那臺相機。相機是以前在杭州的時候買的,說要弄個喜來眠微博的時候翻出來了,但到後來又沒怎麼用過了,一直放在櫃子的角落裡,機身上落了一層薄灰。我把灰擦掉,電池還有電,螢幕亮起來的時候,取景框裡出現了院子裡的柿子樹,那些金黃色的果子在螢幕裡像是一顆顆被點亮的小燈籠。我把相機掛在脖子上,走到院子裡,對著柿子樹、菜地、雞籠各拍了幾張。雞籠裡那隻剩下的母雞正在啄食,脖子一伸一縮的,動作很快,抓拍了好幾張才拍到一張清晰的。它的羽毛在晨光中泛著棕褐色的光澤,爪子扒開泥土的時候帶出了一些細碎的小石子。
胖子傍晚回來的時候看到我脖子上的相機,愣了一下。“你哪來的相機?”
“喜來眠微博的,你忘了?”
“想起來了,拍什麼了?我看看。”他伸手要拿相機,我把相機遞過去。他在螢幕上翻了幾張,有柿子樹的,有菜地的,有雞籠的,還有一張是他早上出門之前站在院門口的背影,那張是我不小心拍到的,他的背有點駝,後腦勺被光照出一層白邊。“這張刪了,”他說,“醜。”我沒有刪。
後來我開始對著其他東西拍。院子裡那叢金銀花開了,我拍了一張。菜地裡的蘿蔔長得太高了,葉子綠得發亮,我拍了一張。小哥從山上回來的時候鞋上沾著泥,褲腿捲到腳踝以上,我站在院子門口等他,在他推門的那一瞬間按下了快門。他抬頭看了我一眼,沒有躲,也沒有問,只是從旁邊走過去,把肩上的竹筐放在石桌旁邊。那張照片拍得很清晰,他推門的動作、他垂下來的劉海、他眼睛裡的那一點光,都被定格在了取景框裡。我把相機掛在胸前,螢幕還亮著,他的照片停在那裡,像一個安靜的、被我藏起來的秘密。
拍完照,我又開始練字。字帖是以前買的,顏真卿的《多寶塔碑》,紙張已經有些發黃了,邊緣微微卷起。我每天下午在堂屋的桌上鋪開字帖,磨墨,蘸筆,一筆一劃地描。墨是松煙墨,磨的時候能聞到一股淡淡的松香氣味,很淡,但很沉。筆尖落在紙上的時候,墨水順著筆毛滲進紙紋裡,黑色的痕跡在紙上慢慢暈開。我寫得並不好,筆畫歪歪扭扭的,顏體的骨架被我拆得七零八落。但寫字的時候很安靜,那種安靜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慢慢地從手心裡倒出來,順著筆尖流到紙上,然後凝固成一種可以看見的形狀。
小哥有時候會坐在旁邊看我寫。他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裡沒有拿書,就坐著,目光落在紙上,隨著我的筆尖移動。他沒有評價我寫得好不好,但我注意到他看的時間比我寫的時間長——有時候我寫完了,擱下筆,他還在看那張紙,像是在看一幅他看不明白但覺得有趣的畫。
有天下午,我在練字的時候收到了我媽的電話。她問我最近怎麼樣,天冷了有沒有多穿衣服,喜來眠還開著沒有。我說關了,明年春天再開。她說那也好,冬天就是要休息,別把自己搞得太累。我說我現在不累,每天拍照寫字,跟以前不一樣。她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說“那就好”,聲音裡有一種很輕的、像是終於放心的東西。“你爸讓我問你,過年回不回來?他說你要是有空就回來住幾天,他買了個新茶壺,想讓你看看。”
“回去。”我說,“到時候再看具體時間。”
掛了電話之後,我坐在堂屋裡發了一會兒呆。小哥還在旁邊坐著,他的目光已經從那張紙上移開了,落在窗外那棵柿子樹上。柿子樹的葉子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黃綠色的光,邊緣捲起的地方透出深褐色,那些果子在枝頭沉甸甸地掛著,像是正在等待某個時刻。
那天晚上,我把相機裡的照片導到手機上,打開了喜來眠的微博。上一次發微博已經是幾個月前的事了,那條營業通知還掛在置頂的位置。我把那條通知撤下來,重新編輯了一條新的內容,配上了幾張照片——柿子樹的、菜地的、雞籠的、金銀花的,還有一張是胖子在灶臺前炒菜的背影。那張背影拍得很隨意,他站在灶臺前,右手舉著鍋鏟,身體微微傾斜,像是在往鍋裡倒什麼東西。陽光從廚房視窗照進來,照在他的手臂上,把那條手臂照得發亮。
微博的內容我寫得很短,只寫了一句:“歇業了,曬太陽,寫字,拍照。明年春天見。”發出去之後,我鎖了手機,放在茶几上。螢幕上亮了一下,是評論跳出來的提示。我沒有點開看,而是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柿子樹。小哥還坐在旁邊,他手裡重新拿了那本書,翻到某一頁,就著檯燈的光慢慢地看。胖子在廚房裡收拾東西,鍋碗碰撞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很輕,像是怕吵到誰。
入秋之後的院子比夏天安靜了很多,只有風從竹林那邊吹過來的聲音,和灶臺那邊偶爾響起的碗筷碰撞聲。那些聲音都很輕,輕到不需要去聽,但也不會消失。我坐在堂屋的燈光下,看著手機螢幕上微博的頁面慢慢暗下去,心裡沒有想長白山,也沒有想那個被帶走的盒子。窗外的柿子樹在夜風中輕輕晃動著,那些金黃色的果子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溫暖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