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金獸爐裡的龍涎香絲絲縷縷纏繞而上，沈夢雨盯著案几上青玉盞中浮沉的碧螺春，茶湯泛起的漣漪映得她指尖發顫。蕭景琰倚坐在蟠龍紋榻上，玄色蟒袍的金線暗紋在燭火下若隱若現，他灼灼的目光穿透薄霧，將她困在這方狹小的空間裡。他那閃耀著光芒的眼眸在她夢中出現多次，可面對他時，她卻不敢將自己的真心呈現給他，她害怕。
“殿下，此事太過重大，夢雨需些時日考慮，還望王爺體諒。”話音未落，她便覺得喉間發緊。髮間新換的珍珠步搖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在青磚地上投下細碎的陰影，恍惚間竟與之前在城郊施粥時，災民們伸出的枯槁手掌重疊在一起。那時蕭景琰親自卸下披風裹住啼哭的幼童，指尖沾著的粥漬還未洗淨，此刻卻隔著案几，帶著不容拒絕的熾熱凝視著她。
她數著呼吸，餘光瞥見蕭景琰腰間那柄螭紋佩刀——傳聞此刀曾在匪患最猖獗時出鞘，卻也在賑災時砍開過剋扣糧餉的貪官枷鎖。父親書房暗格裡的密信突然在腦海浮現，景帝對江都王的忌憚已久……若應下這門親事，沈家世代經營的商鋪，是否會成為政敵攻擊的把柄？
“好，我等你，多久都等。”蕭景琰突然起身，玄袍下襬掃過青玉案几，帶起一陣茶香。沈夢雨本能地後退半步，卻撞進雕花屏風的牡丹紋飾裡。男人溫熱的呼吸掠過她耳畔，帶著淡淡松煙墨香：“那日見你為救幼童而犧牲自己，我便知......”話未說完，沈夢雨已慌亂地福身行禮，廣袖掃過案几，碰得茶盞叮噹作響。
沈夢雨望著蕭景琰靴面上磨損的雲紋——那是常年奔走鄉間留下的痕跡，與其他貴胄嶄新的繡鞋截然不同。可她更記得父親的告誡：“商賈與王室聯姻，看似榮耀，實則如履薄冰。”蘇容軒退婚時那句“韓家之女更配得上我”猶在耳畔，此刻蕭景琰溫柔的承諾，又能經得起多少朝堂風雨？
“殿下心懷蒼生，夢雨敬佩不已。”她垂眸盯著自己交握的雙手，素白絹帕已被攥得發皺，“只是我商賈出身，恐難擔王府主母之責......”話音未落，蕭景琰已握住她冰涼的指尖，掌心的薄繭帶著常年握韁的粗糙：“本王要的不是家世門第，而是那個在洪災時放下小姐架子為災民施粥的沈夢雨。
這句話像把重錘，敲碎了沈夢雨最後的防線。她想起洪災時，蕭景琰頂著烈日賑濟災民；想起他微服私訪時與百姓同坐土灶前喝稀粥的模樣。可當她抬眼望向男人眼中毫不掩飾的深情，又看見窗外搖曳的燭影裡，父親鬢角的白髮在月光下泛著銀光——若因這樁婚事捲入政治漩渦，那些跟著父親打拼的夥計，又該何去何從？
沈夢雨在蕭景琰不捨的目光中退出王府。腰間玉佩硌得生疼，那是父親幼時所贈，刻著“誠信”二字。前路如迷霧般模糊，一邊是傾心為民的良人，一邊是家族百年基業，這道題，她該如何作答？
待沈夢雨的身影消失在庭院轉角，蕭景琰獨自一人佇立在原地，良久未動。微風輕輕拂過，撩動他的衣袂，卻吹不散他滿心的愁緒。他緩緩踱步，神色間滿是深沉的思索。他太清楚，要想與沈夢雨順遂地走到一起，前路荊棘叢生，阻礙重重。沈夢雨出身商賈之家，在這個等級森嚴、朝堂之上世家大族盤根錯節的世道里，商賈之女的身份與他王爺的尊貴地位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別，這門第之差，猶如一道難以跨越的天塹鴻溝橫亙在他們之間。
月色如水，灑在庭院的石板路上，映出他孤獨而又堅毅的身影。沉思良久，蕭景琰終於下定決心，他要找那個最為信任的謀士杜宇商議，杜宇智謀超群，向來能在絕境之中為他撥開迷霧，出謀劃策，排憂解難。
第二日清晨，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在王府的密室之中。密室裡，燭火依舊搖曳，散發出昏黃而柔和的光暈，與窗外逐漸明亮的天色交織在一起，營造出一種別樣的靜謐氛圍。蕭景琰坐在主位上，神色凝重，待杜宇入座後，他便將自己與沈夢雨相識相知的種種經歷，毫無保留地和盤托出。
末了，他一臉鄭重，眉頭緊緊擰在一起，語氣中帶著幾分焦慮與期待：“杜先生，如今本王心意已決，想娶夢雨為妻，可她商賈之女的身份，實在難以被皇室宗親與朝中大臣所接納，不知先生可有良策，能助本王跨越這道難關？”
杜宇輕撫鬍鬚，那鬍鬚在他指尖輕輕摩挲，他的目光深邃而平靜，仿若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他靜靜地聽著，臉上神色未動，待蕭景琰說完，他沉思片刻後，緩緩開口說道：“王爺，要想迎娶沈姑娘，最為關鍵之處便是改變沈家的門第身份。在這朝堂之上，士族地位尊崇至極，若能將沈家列入士族，那沈姑娘與王爺之間的阻礙便能大大減少，甚至迎刃而解。”
蕭景琰微微皺眉，眼中閃過一絲疑惑與不解，追問道：“可士族身份豈是說改就能改的？這其中牽涉眾多，盤根錯節，先生可有具體可行的辦法？”
杜宇微微一笑，那笑容裡閃過一絲狡黠，仿若一隻老謀深算的狐狸：“王爺，辦法不是沒有，只是需要費些周折，還需王爺有足夠的耐心與決心。如今陛下最為重視的便是民生與經濟，沈家作為城中數一數二的商賈之家，財力雄厚，人脈廣泛，在商界頗具影響力。王爺可讓沈家牽頭出資，聯合城中其他商賈，在邊境之地興建糧倉，以作軍需儲備。邊境之地，關乎國家安危，糧草儲備至關重要。待糧倉建成，既能解陛下的燃眉之急，又能為朝廷立下赫赫大功。王爺再趁機在陛下面前美言，大力提議為沈家賜士族身份，以表彰其功績，陛下向來重視民生經濟，又愛嘉獎有功之臣，或許會應允此事。”
蕭景琰聞言，眼中陡然一亮，仿若黑暗中看到了一絲曙光，可隨即，他的眉頭又皺了起來，面露擔憂之色：“此計雖妙，可細細想來，其中隱患也不少。興建糧倉所需資金龐大，沈家雖是富甲一方的商賈，但恐怕也難以獨自承擔如此鉅額費用。再者，邊境之地局勢複雜多變，不僅有外敵虎視眈眈，還有各種未知的風險，修建糧倉也絕非易事。若有半點閃失，不僅沈家要受牽連，面臨滅頂之災，本王的計劃也會功虧一簣，還會落人口實。”
杜宇胸有成竹地擺了擺手，神色輕鬆，仿若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王爺不必擔憂。資金方面，可聯合城中其他商賈共同出資，以商會之名行事。沈家在商界威望頗高，由他們牽頭，其他商賈定會紛紛響應，如此既能分攤費用，又能擴大此次行動的影響力，彰顯商界對朝廷的支援。至於邊境修建之事，王爺可派心腹將領前往監督，挑選那些作戰勇猛、心思縝密之人。此人既要能震懾住邊境的不安勢力，又要懂得工程修建的要點，確保工程順利進行。只要一切按計劃行事，沈家列入士族便指日可待。”
蕭景琰聽後，心中的疑慮漸漸消散，緊繃的眉頭也緩緩舒展開來。他不禁拍手稱讚：“妙哉！妙哉！先生此計甚妙，考慮周全，就依先生所言。本王這便著手安排，只盼能早日與夢雨修成正果。”
細雨輕叩著沈府的雕花窗欞，沈夢雨攥著鎏金請柬的指尖微微發顫，宣紙上的“蕭景琰”在燭火下泛著冷光。她望著案頭新裁的素色裙裾，鬢邊的梨花白絹花被水汽洇得發潮：“父親，王爺邀我去王府賞花。”
沈長風擱下賬簿的手頓了頓，檀木算盤珠在寂靜中發出輕響。窗外的花架下，兩名小廝正搬運著王府送來的西域進貢香料，鎏金箱籠在雨中折射出刺目光芒。他望著女兒泛紅的耳尖，突然想起她六歲那年，踮腳去夠祠堂樑上燕子窩的模樣——那時她的眼睛，也像此刻這般藏著怯生生的歡喜。
“商賈之女嫁入王府，終究名不正言不順。”沈夢雨垂眸摩挲著請柬邊緣，指甲掐出細密的月牙痕，“前些日子，綢緞莊的林娘子還說......說我這般身份，若真進了王府，怕是要被戳脊梁骨。”話音未落，窗外的雨勢突然大了起來，簷角銅鈴叮叮噹噹撞碎了滿室寂靜。
沈長風起身推開雕花窗，潮溼的風捲著花瓣撲進屋內。遠處的城牆上，戍衛的火把在雨幕中明明滅滅，恍若江都局勢般晦暗不明。
“雨兒可還記得之前賑災的日子？”他的聲音混著雨聲，蒼老的手掌撫過女兒肩頭，“那日你去城郊施粥，回來說見著流民啃食觀音土。當時你攥著我的手說，‘若能為百姓做些實事，比穿金戴銀強百倍’。”
沈夢雨猛地抬頭，眼眶泛起水光。記憶如潮水湧來：蕭景琰微服私訪時，曾與她並肩檢視被水淹沒的糧田；他親手將衣物披在老嫗身上的模樣，和朝堂上殺伐果斷的傳聞判若兩人。可每當想起坊間流傳的“江都王連夜活埋通敵幕僚”，她又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如今江都表面太平，實則暗流湧動。”沈長風轉身從暗格裡取出密信，字跡被雨水暈染得模糊，“前日漕幫傳來訊息，蕭景琰的運糧船裡藏著兵甲。商賈捲入政壇紛爭，輕則傾家蕩產，重則......”他沒有說下去，窗外的驚雷卻適時炸響，震得窗欞嗡嗡作響。
沈夢雨望著父親鬢角新添的白髮，忽然想起幼時隨他走南闖北，見過太多因站隊失勢而家破人亡的商戶。那些被抄家時摔碎的玉盤，被充公的地契，還有婦人孩童的哭聲，此刻都化作蕭景琰腰間寒光凜凜的佩刀，在她眼前晃得人睜不開眼。
“父親，我......”她聲音哽咽，指尖無意識地揪著裙角，“若能勸王爺以百姓為重，或許......”
“朝堂之事，豈是女兒家能左右的？”沈長風將女兒摟進懷裡，錦緞長袍帶著淡淡的薰香，“答應我，莫要為了高門顯貴，丟了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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