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青兒端著藥碗跨過門檻,蕭景瑜伏案執筆的剪影在燭火中扭曲搖曳,案頭新折的青竹與墨香交織,在暮色裡氤氳出朦朧的愁緒。她看著他攥緊狼毫的指節泛白,恍惚間竟與昨夜夢中玄衣男子糾纏青絲的畫面重疊。
藥碗擱在案几的輕響驚破凝滯的空氣。“殿下,該服藥了。”話音未落,腕間已傳來帶著顫抖的力道。蕭景瑜扣住她的手腕,指腹擦過她腕間銀鈴:“青兒,你近日總在出神。”
葉青兒渾身僵硬如木雕。這溫度讓她想起桃林深處那個將她裹進玄色大氅的懷抱,掌心燙得像是要灼穿心口。眼前人溫柔的目光卻讓她心懷愧疚,明明該滿心眷戀的人就在眼前,為何閉上眼全是另一張冷峻的面容?
“我……”她剛啟唇,喉間便似堵著紛飛的柳絮。藥碗蒸騰的熱氣模糊了視線,恍惚間與那日那人肩頭汩汩滲出的黑血重疊。她猛地抽手,青瓷碗應聲而落,褐色藥汁在宣紙上暈染開來,將那幅未乾的春山圖毀作殘卷。精心勾勒的桃花夭夭、柳岸煙濃,都在苦澀的藥汁裡扭曲成猙獰的傷痕。
“青兒!”蕭景瑜驚起時墨漬未乾的指尖還沾著藥汁,他伸手去扶她濺滿藥漬的裙襬,卻被她突然撲進懷中。她將臉埋進他頸窩,呼吸間盡是熟悉的松香混著苦藥味,可心口的疼痛卻愈發清晰。
“王爺對我如此關懷,我的心裡只有他一人。”她努力勸告著自己。
瓦片碎裂聲突兀響起。蕭景瑜將她護在身後:“待著別動。”他如離弦之箭掠出窗外,葉青兒追到門口,只看見兩道黑影朝著鹿門山方向疾馳而去,轉眼便消失在漸濃的暮色裡。
鹿門山頂,料峭春風捲著沙礫打在兩人臉上。蕭景琰的玄鐵劍如毒蛇吐信,直取蕭景瑜咽喉:“蕭景瑜,你竟欺我至此!”話音未落,劍鋒已擦著對方耳畔削斷幾縷青絲,帶起的勁風將地上枯葉捲成漩渦。
蕭景瑜旋身錯步,青鋒劍劃出半輪寒月,與玄鐵劍相撞時爆出火星。他借力後躍,足尖點在巖邊野杜鵑上,粉色花瓣被劍氣絞成齏粉:“六弟的劍術,倒是精進了!”話音未落,人已如鬼魅欺近,劍尖直取蕭景琰肋下空門。
玄鐵劍急轉成盾,金屬交鳴聲震得崖邊春燕驚飛。蕭景琰手腕翻轉,劍走偏鋒,劍鋒擦著蕭景瑜腰側劃過,玉帶應聲寸斷。月白錦袍被山風鼓起,蕭景瑜借勢後翻,落地時靴底碾碎兩顆石子,石粉混著血珠濺在新抽的草芽上。
蕭景瑜劍指如電,劍招突然變作亂花迷人,劍尖虛影籠罩蕭景琰周身大穴。玄鐵劍舞出密不透風的銀牆,卻在格擋間被青鋒劍纏住劍脊,兩人同時發力,劍刃相磨發出刺耳銳響。
蕭景琰突然棄劍,鐵拳裹著風聲直搗蕭景瑜面門。蕭景瑜側身避過,手肘橫掃對方腰腹,卻被蕭景琰卸力抓住手腕。兩人貼身纏鬥,衣袂翻飛間,蕭景瑜猛地抬膝撞向對方小腹,蕭景琰旋身擰住他手臂,玄鐵劍不知何時又回到手中,抵住蕭景瑜心口。
“說!為何帶走夢雨?”
蕭景瑜望著劍鋒映出的倒影突然發笑,驚飛了崖邊新築巢的春燕:“當年母妃被劉太后鴆殺,屍骨未寒你便領著蕭景宇的大軍踏破江都。我差點死在你箭下!這筆血債,你拿什麼還?”
蕭景琰的手微微發顫:“我知道虧欠你,日後定當償還。但這不是你強奪夢雨的理由!”劍尖刺破衣襟,“她是我未過門的妻子!若你再不放手,我便昭告天下,百萬鐵騎踏平安陽!”
蕭景瑜反手握住劍身,鮮血順著劍刃蜿蜒而下,滴落在巖邊野杜鵑上。粉色花瓣漸漸浸染成暗紅,“若不是葉沫兒偷天換日,夢雨早死在韓錦書手裡。是你沒保護好她!”
蕭景琰瞳孔驟縮,劍鋒偏移半寸:“既是相救,她為何失憶?又為何住在你的別院?”
山風捲著蕭景瑜的嘆息掠過山巔:“葉沫兒祖父臨終託孤。那丫頭精通易容製毒,我不過一句‘想要沈夢雨待在我身邊’,她竟真的偷樑換柱……”他突然劇烈咳嗽,指縫間滲出的血滴在綠草上綻開紅梅,“‘忘憂散’的解藥在葉沫兒手中,不出意外的話,如今她已潛入寧王府。”
“寧國?”蕭景琰的劍徹底垂落。野杜鵑花瓣落在兩人染血的衣襟上,宛如一場無聲的祭奠。
蕭景瑜抹去嘴角血跡,踉蹌後退:“三皇兄豢養死士多年,暗樁遍佈你我境內。”他望著漸暗的天幕,聲音輕得如同嘆息,“是我錯了,帶她走吧。青兒這些日子的陪伴,我已滿足……”
轉身踏入黑夜的剎那,蕭景琰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恍惚看見御花園裡舉著糖葫蘆的少年。漫山春色中,兩道深淺不一的腳印蜿蜒向不同方向,被春風捲起的花瓣層層覆蓋,彷彿要將所有恩怨都掩埋在這無盡春光裡。
安陽王府深處,銅鎖在燭火下泛著幽光。葉青兒握著從書房暗格裡取出的鑰匙,指尖因緊張而微微發涼。推開密室石門的瞬間,一股陳腐氣息撲面而來,牆上懸掛的畫像在光影中若隱若現。
當看清畫像上女子的面容時,葉青兒只覺耳邊嗡鳴作響。畫中人與她眉眼相似,卻多了幾分溫婉嬌柔,鬢邊斜簪的桃花栩栩如生,似要從畫中飄落。畫軸角落題著“夢雨”二字,墨跡未乾,帶著蕭景瑜特有的凌厲筆鋒。
她踉蹌著扶住桌案,記憶如潮水般湧來。初見時蕭景瑜眼中的驚豔,他總愛輕撫她髮間桃花簪的模樣,還有無數次欲言又止的凝視,此刻都有了答案。原來自己不過是那人的替身,是他彌補遺憾的影子。
葉青兒跌坐在地,淚水無聲滑落。難怪那日在桃林,蕭景琰看向她的眼神如此複雜,原來他也將自己錯認成了沈夢雨。
月光透過密室小窗灑落,照亮她決絕的面容。她擦乾眼淚,起身收拾細軟。她決定去寧國找妹妹葉沫兒,她一定知道所有秘密。
夜色如墨,葉青兒翻出王府高牆。回首望去,安陽王府的燈火在夜色中明明滅滅,恍若她破碎的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