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海縣劍山之巔,暑氣濃稠如化不開的膠,恰似倒扣的鎏金熔爐,灼得天地發燙。蒼松翠柏浸在溽熱霧氣裡,蟬鳴如沸鼎翻湧的沸水,震得耳膜生疼。蕭景瑜玄色衣袍早被汗水浸透,布料死死貼著脊背,那黏膩觸感似無形枷鎖,鎖住滿心的愧疚與悔恨。
他立於葉家祖墳前,懷中青瓷罐盛著葉沫兒最後的骨殖。額角汗珠混著塵土,在蒼白麵頰上蜿蜒出深色溝壑,宛如一道永不癒合的傷疤。喉間哽著燒紅的炭塊,他艱澀開口:“葉老先生……本王無能,沒能保護好沫兒,愧對葉家……”話音未落,天際傳來沉悶雷鳴,裹挾枯葉的熱風驟然撲向碑前搖曳的香燭,嗆人青煙騰起,瞬間模糊了墓碑上斑駁的字跡。
侍衛們擎著油紙傘筆直肅立,看著王爺將白玉簪、褪色絲帕一一放進墓穴。蒸騰暑氣中,這些物件泛著溫潤微光,恍惚間還殘留著少女指尖餘溫,卻在熱浪裡漸漸消散。
回程時,蕭景瑜一行在村口老槐樹下的涼亭避雨、飲茶。幾個村民搖著蒲扇圍坐閒談,竹椅搖晃的吱呀聲與蟬鳴交織。“聽說葉家丫頭死在寧國了,葉家這次真的絕後了。”“葉老先生一身好武藝,真的是可惜了。”眾人嘆息聲中,一位老樵夫突然開口:“你們有所不知,葉家興許還有個姑娘。”
這話瞬間提起眾人興趣。“你怎麼會知道?”年長些的村民狐疑地打量著老樵夫,“莫不是老糊塗了?”
老樵夫急得直拍大腿:“我還能騙你們不成?十年前我去葉家送柴,親眼見葉小姐從外頭領回個七八歲的女娃!”他壓低聲音,“那女娃生得和葉家小姐有七八分相似。”
“可後來怎麼沒見著了?”有人追問。
老樵夫神色黯然:“誰知道呢?沒幾日就沒了蹤影。葉家向來神秘,我也不敢多問。”眾人只當是無稽之談,雨停後便各自散去。
竹影看懂蕭景瑜眼神,待村民散去後上前問道:“大叔,你說葉家還有個姑娘是真的?能否細細說來。”
“你們是……?”老樵夫警惕地打量著他們。
“我們和葉老先生頗有些淵源。此次經過江都,特意來祭拜。”竹影解釋說。
蕭景瑜漫不經心地攪動涼茶,茶碗中盪開的漣漪映著斑駁的樹影。老樵夫抹了把脖頸的汗,渾濁眼珠泛起追憶:“是有這麼回事!十多年前,我曾親眼見過葉小姐從外頭領回個七八歲的女娃,不過……”
“不過什麼?”蕭景瑜猛然起身,玄色衣襬掃翻石桌,碎裂的瓷碗聲驚飛槐樹上的蟬。
老人下意識壓低聲音,警惕掃過四周:“葉小姐待那女娃親如骨肉,還讓她和沫兒同吃同住。可沒幾天,就再沒見過她了。”
竹影奉上碎銀,老樵夫歡歡喜喜拿著銀子謝了又謝,身影逐漸消失在山巒之中。蕭景瑜立在蒸騰熱浪中,任由汗水浸透衣衫。他望著遠處的山巒,掌心摩挲著玉佩冰涼的紋路,暗下決心:先解青陽百姓的燃眉之急,待官鹽運抵,定要找到葉家後人的真相。
千里之外,寧國營帳內血腥氣未散,混著北疆特有的艾草薰香。葉沫兒再度從混沌中睜開眼,她已經不記得自己到底昏睡和清醒過多少次了,喉間殘留的苦澀藥味愈發濃烈,每一次吞嚥都像吞下碎冰。遠處傳來的戰馬嘶鳴讓她瞳孔驟縮——這裹挾著砂礫的風聲、空氣中若有若無的鐵鏽味,勾起了多年前的記憶。她很快意識到自己身處在戰場之中。
她艱難地轉動脖頸,四肢傳來的綿軟無力感如附骨之疽。蕭景鈺給她下的毒很特別,不是讓人麻痺的軟筋散,倒像是用某種奇花異草煉製的迷藥,既能壓制內力,又讓她陷入時而清醒時而昏睡的混沌。床邊守著的婢女總在她清醒時仔細檢查周身,除去她髮間的所有飾物,甚至連貼身衣物都換成了特製的絲緞——顯然,他們比誰都清楚她精於用毒、擅用暗器。此刻,葉沫兒如同被拔去獠牙和利爪的猛獸,空有一身本領卻無處施展。
帳簾突然被掀開,南風捲著血腥氣撲面而來。蕭景鈺的玄甲上還凝結著暗紅血痂,髮間沾著草屑,鎧甲縫隙裡滲出的血珠正順著紋路緩緩滴落。可當他的目光觸及榻上蜷縮的身影時,眼中迸發的野性光芒瞬間化作濃稠的溫柔。他緩步上前,玄甲碰撞發出細碎聲響,在寂靜的營帳裡格外清晰。
他單膝跪在榻邊,伸手托起葉沫兒的下頜,沾著血的指腹輕輕擦過她蒼白的臉頰,動作輕柔得彷彿觸碰易碎的琉璃:“沫兒可還習慣?”葉沫兒偏頭躲開,眼神冰冷如霜:“蕭景鈺,你我本是仇敵,何必惺惺作態?”
蕭景鈺突然笑出聲,笑聲裡帶著北疆特有的蒼涼,卻又藏著幾分繾綣:“仇敵?從你踏入王府的那一刻起,我們就註定糾纏不清。”他忽然湊近,溫熱的呼吸掃過她耳畔,“你當真以為你能順利進入寧王府是靠運氣?”
葉沫兒偏頭躲開,毫不畏懼地質問他:“你打算什麼時候放了我?”
蕭景鈺突然笑出聲,笑聲裡帶著北疆特有的蒼涼,卻又藏著幾分繾綣:“也許要等到本王死了。”他忽然湊近,溫熱的呼吸掃過她耳畔,帶著硝煙氣息的唇輕輕擦過她泛紅的耳垂:“不過你放心,在那之前,本王會好好‘照顧’你。”說著,他伸手將她散落的髮絲別到耳後,指尖留戀地撫過她的耳際,“在王府第一次見到你時,本王就知道,你這輩子都逃不掉了。”
葉沫兒掙扎著想要起身,卻因藥力發作渾身發軟:“你休想!我就算死,也不會從了你!”
蕭景鈺垂眸凝視著她劇烈起伏的胸口,染血的拇指輕輕摩挲過她嫣紅的唇瓣,忽然俯身落下一吻。這個吻輕得像羽毛拂過,卻讓葉沫兒渾身緊繃。“別浪費力氣掙扎,”他的氣息噴在她發燙的耳尖,聲音低啞得如同陳年的酒,“本王有的是法子,讓你主動張開雙臂迎接我。”
他緩緩直起身,玄甲在燭火下泛著冷光,眼底的溫柔瞬間凝結成寒冰。“天下遲早是本王的囊中之物,”指尖挑起她一縷青絲纏繞掌心,“而你,是本王霸業裡最璀璨的戰利品——只要耐心夠久,再烈的馬也會學會屈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