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滿廳詩聲朗朗,蕭景琰眼神寵溺地看著沈夢雨。他垂落的眼睫倏地顫了顫,指腹在她手背上碾出個極輕的弧度,倒教簷角銅鈴驚破了滿廳詩韻。
然而,沈夢雨卻另有心事,她察覺到大廳有些異樣。沈夢雨自執起茶盞便覺頸後發緊,一道淬毒目光時而躲在賓客交疊的廣袖間,時而從雕花槅扇的菱格縫裡鑽出,像條吐著信子的蛇,在絲竹暖香裡織著無形的網。她指尖摩挲過盞沿冰裂紋,餘光瞥見廊下親衛按柄的佩刀——昨夜新換的火漆腰牌在簷下閃著冷光,卻未攔住這場裹著灰布的怨毒。
詩會結束,按慣例蕭景琰在宴會上對各級官員進行賞賜,犒勞他們過去一年的辛苦。當蕭景琰將鎏金賞匣遞予陳通判時,其身後侍妾忽踉蹌上前。她埋首垂頸,素銀步搖在鬢邊晃出細響,鉛粉厚得幾乎墜下,連耳垂都遮在亂髮裡。沈夢雨只覺那抬手接酒的弧度有些眼熟,卻被她刻意佝僂的肩背擾了心神——那是種模仿下人畏縮的姿態,偏偏指尖捻袖的小動作,透著不屬於侍妾的矜貴,像極了當年在宮宴上見過的貴女捻帕習氣。
“娘娘萬安——”話音未落,女子袖口紅光暴現!鎏金匕首破風而來,直取心口。沈夢雨側身急避的剎那,茶盞砸在青磚上迸裂,褐色茶水濺上對方裙襬,洇開暗痕如血。她借勢抬膝撞向其小腹,聽著“咚”的悶響,那女子滾出三尺遠,鬢邊銀步搖飛落,露出張被汗水洇花的鬼臉——鉛粉混著胭脂淌成濁溪,更顯得面目猙獰。
“且慢。”蕭景琰按住欲上前的親衛,目光落向沈夢雨翻飛的廣袖——她腕間軟劍尚未出鞘,指尖卻已扣住袖中銀簪,腕骨微揚的弧度,恰似蓄勢待發的弓弦。
“交給王妃處理。”蕭景琰吩咐道。
“碧雲,”沈夢雨撣開袖口茶漬,聲線冷如簷角殘雪,“用熱水把她臉上的粉膏洗乾淨。”
碧雲按住掙扎的女子,以面巾蘸溫水擦拭。鉛粉混著胭脂融成濁水,滴在灰布裙上。當最後一層粉膏拭去,女子露出真容——竟是前年被蕭景琰以“染病”為由遣出王府的美人云娘!
“是雲娘!”老侍衛猛地跪倒,刀柄磕在磚上脆響驚席,“前年小人奉命將她送出江都城時,她明明說要去北方投親……”話未說完,雲娘便癲狂大笑,鉛粉簌簌落在衣襟上:“投親?兵荒馬亂中父兄戰死,莊府被焚成焦土,誰來管我死活!”她扯開衣領,露出枚刻著“陳府侍妾”的銅牌。
“王妃恕罪!方才見她持著腰牌,又跟著陳大人夫婦,只當是府外命婦,竟未細看……”老侍衛頭也不敢抬。
陳通判帶著家眷“噗通”跪地:“娘娘恕罪!她自稱孤女無依,下官一時糊塗才納她為妾……前幾日她又非纏著下官要來赴宴……”
“住口!”沈夢雨打斷他,目光如刀,“你一時糊塗,差點要了本宮的命!”
“沈夢雨,你個不入流的商賈女,你害得我好苦!若不是你,我怎會被遣送出府?淪落到與人為妾?”雲娘惡狠狠地罵道。
沈夢雨拾起地上變形的銀步搖,搖葉上“雲”字已被踩得模糊:“前年王爺遣你,因蕭景宇利用你給王爺下毒,如今倒怨起本宮來?”她忽而冷笑,將步搖擲在雲娘面前,“你腕間茜紗繩早該換成荊條,偏要留著這點念想——可知陳通判夫人最恨侍妾濃妝,你偏敷三斤鉛粉,不是生怕別人認不出你這‘名門做派’?”
雲娘猛地掙開侍女的鉗制,散亂的髮絲如枯藤纏在臉上,半截褪色的茜紗繩從鬢邊垂下,像一道未愈的傷口。“名門?”她嘶啞地笑起來,鉛粉剝落的臉頰上,青筋隨著顫抖突突跳動,“我京城莊氏女,自幼學的是琴棋書畫,讀的是聖賢經傳,表姐更是宮中貴妃——憑什麼你一個商賈之女能穿金戴銀,坐在這裡受萬人叩拜?”
匕首落地的聲響還在耳畔迴響,她卻像感覺不到疼痛般撲上前,被親衛死死按在青磚上,指尖卻仍朝著沈夢雨的方向抓撓:“前年王爺北伐,我被以‘染病’為由逐出門,可莊府早被燒成焦土!父兄的屍骨還埋在亂葬崗,我一個弱女子能去哪裡?”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血沫般的淒厲,“陳通判說能給我個安身之處,可他府裡的小妾連條狗都不如!夜夜聽著主母摔杯砸盞,白日里要給下人賠笑!”
春風捲著殘酒潑在她臉上,混著淚水衝開鉛粉,露出兩道深溝般的淚痕:“我本該是江都王正妃,鳳冠霞帔嫁入王府!是你,是你沈夢雨佔了我的位置!若不是你用沈家的臭錢買通關係,王爺怎麼會娶你?”她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嘴角溢位血絲,卻仍死死盯著沈夢雨的錦袍,“你坐的主位,本該是我接受命婦朝賀的地方!如今我卻要頂著鉛粉,扮成下人來行刺——這一切,都是你欠我的!”
那支素銀步搖滾到她手邊,搖葉上的“雲”字被踩得模糊,恰似她被碾碎的人生。“我怨過天,怨過地,怨過表姐不能護我,怨過王爺薄情寡義——”她的聲音忽然低下去,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平靜,“但我最怨的,是你這商賈之女憑什麼踩在我名門貴女頭上!沈夢雨,我便是化作厲鬼,也要拽著你一起下地獄——”最後幾個字從牙縫裡擠出,混著血沫噴在青磚上,像極了她腕間那截永遠褪不去顏色的茜紗繩,執拗地繫著一場註定破碎的舊夢。
“住口!”沈夢雨拂袖,酒漬在錦袖上洇出暗花,“你自詡能詩善琴,可知沈家前年運進江都城的三百車糧草,每一袋都沾著押糧家丁的血?”她環視席間臉色煞白的世家子弟,聲音陡然銳利,“諸位總嫌我銅臭醃臢,卻忘了,若不是沈家拆了商船熔成鐵水加固城牆,你們此刻怕不是在景軍囚車裡吟‘國破山河’!”
春風捲著落英掠過她眉梢,沈夢雨踏前一步,靴尖碾過地上的匕首,刃面映出雲娘慘白的臉:“你怨命運,卻不知命運從不由門第定奪。上溯三代,你莊氏祖先怕是也在田間插秧;再溯百年,我沈家先祖亦曾持劍守過城門。”她蹲身拾起匕首,指腹擦過刃上“雲”字刻痕,“在保家衛國的真金白銀面前,你那套‘端莊門第’的把戲,不過是繡在腐肉上的花。”
宴上死寂如夜,唯有簷角流蘇輕叩的聲響。原本自持身份的貴女們此刻瑟縮在廊柱後,環佩叮噹聲混著壓抑的喘息。雲娘癱坐在地,鉛粉剝落處露出青黑淚痕,那支素銀步搖滾進殘茶裡,纏枝紋浸著胭脂水,像極了她腕間早已褪色的茜紗繩。親衛拖走她時,嘶啞的詛咒被廊外更鼓聲碾碎——新換的侍衛腰間火漆腰牌在暮色裡閃光,恰似沈夢雨擲在地上的匕首,將“名門幻夢”斬作兩半。殘刃映著落英,在青磚上投下破碎的影,而陳通判額頭磕在磚上的悶響還在庭中迴盪,混著遠處隱約的刁斗聲,為這場春宴畫上血色句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