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州城頭磚石凝著早秋霜色,歲月將它淬成冰稜。西風捲著焦黑枯葉掠過箭孔,發出淒厲嗚咽,牆縫裡未乾的血痂被碾作暗紅齏粉,在磚石間蜿蜒成猙獰紋路。蕭景鈺斜倚雉堞,玄色披風獵獵翻卷,宛如殘破戰旗,在暮色裡訴說往昔榮光。舊傷未愈,暮色中,傷痕如鏽跡斑斑的鐵索,將他緊緊縛住。
宋世忠踩著滿地碎陶片疾步奔來,青銅護腕在殘陽下折射出森冷的光:“殿下,奚族前日突襲左翼糧道,雖被趙軍師設伏擊退,但……”話音戛然而止。城外驟然響起悶雷般的戰鼓,震得城磚簌簌落沙,驚起棲在垛口的寒鴉,撲稜稜飛向灰暗天際,只留下一片肅殺。
蕭景鈺按住腰間龍紋劍,肋下舊傷如蟄伏毒蛇突然甦醒,劇痛如潮水般襲來。昔日單騎破陣、英姿颯爽的寧王,如今連鐵甲的重量都壓得脊背佝僂。
趙行雲搖著竹骨折扇緩步而來,扇面“止戈”二字被血漬暈染得模糊難辨。“大將軍不必憂心,”摺扇輕點城牆裂縫,“奚族佯攻糧道,意在分我兵力。”他瞥見蕭景鈺泛青的唇色,扇骨微微一頓,“只是這僵局若再拖延,對我們不利。浪裡蛟已歿於江都,我方暗衛亦被清除殆盡。江都王蕭景琰難保不會趁機發難……”話音未落,一陣裹挾細沙的秋風呼嘯而至,將後半句話揉碎在蒼茫暮色裡。
蕭景鈺按劍的指節驟然發白,龍紋劍柄硌得掌心生疼。暮色將他的影子拉得破碎,卻在眼底燃起兩簇跳動的火苗:“傳令下去,明日寅時整軍備戰。世子牙牙學語,貴妃倚門守望,這場仗......”他喉結劇烈滾動,鎧甲縫隙滲出的血珠墜入青磚細縫,“本王要活著回去聽鈺寶第一聲喚父。”
腦海中忽現葉沫兒抱著襁褓立於廊下的剪影,鈺寶粉糯的小手正揪著她鬢邊的珍珠,將那抹溫柔揉碎成光。
百里外,奚族營帳裡獸皮帳幔低垂。衛慕烈半陷在虎皮軟墊中,肩胛處蒸騰的藥霧裹著冰蠶特有的冷香,卻壓不住傷口處蝕骨般的灼痛。神醫臨行前的警告如淬毒的銀針,反覆扎進他的耳膜:“殿下,您原本就是靠冰蠶續命,再受重創……”
忽有夜風捲著沙礫撲進帳中,將壁上火把吹得劇烈搖晃。燈花迸裂的剎那,慘白的光暈映得他顴骨嶙峋如刀刻,冷汗順著下頜線滑進染血的繃帶。記憶深處,葉沫兒被擄那日的哭喊突然撕開傷疤,成了他每個午夜輾轉時最清晰的夢魘。
“備馬。”衛慕烈突然攥緊染血的繃帶,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凝視著帳外翻湧的墨色雲層,喉間溢位沙啞呢喃:“就算冰蠶毒發死在半途,我也要……再見她一面。”
幽州寧王府的西閣飄來陣陣苦艾香,葉沫兒指尖撫過窗欞上斑駁的苔痕,目光怔怔地望著院中垂首的海棠。秋風掠過,幾片枯葉正巧落在她腕間的銀鐲上,驚得她下意識攥緊了帕子——那上面繡著的並蒂蓮,早已被指腹磨得褪色,恰似她日漸消逝的期盼。
廊下突然傳來衣袂輕響,十二名黑衣死士悄無聲息地隱入暗影。上月御史大夫暴斃、前兩日禮部侍郎咯血而亡,不過是她彈指間的威懾。如今滿朝文武路過寧王府時,連咳嗽聲都要壓得極低,生怕觸怒這位看似溫婉,實則手段狠辣的王妃。
乳孃抱著襁褓中的鈺寶進來時,孩子正咿呀學語。葉沫兒小心翼翼地接過僅有三個多月大的幼子。襁褓裡繡著金線虎頭的緞被蹭過她發燙的臉頰,孩子粉雕玉琢的小手突然抓住她鬢邊的珍珠步搖,扯得髮簪幾欲鬆脫,她卻渾然不覺,只是低頭細細端詳那與蕭景鈺如出一轍的眉梢,眼底滿是溫柔與思念。
暮色漸濃,佛堂的銅爐升起嫋嫋青煙。葉沫兒跪在蒲團上,將幼子輕輕放在身側軟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把所有禱詞都化作一句呢喃:“王爺,一定要平安歸來......” 香爐裡的香灰突然簌簌掉落,她猛地抬頭,卻只看到簷角風鈴在風中搖晃,恍惚間竟似那人歸來時,甲冑上的銀鈴輕響,勾起無盡的牽掛與哀愁,在寂靜的佛堂中迴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