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柳園口籠罩在一片肅殺之中,河面浮冰隨波撞擊,發出細碎的嗚咽。江都王蕭景琰裹緊玄色大氅,望著對岸寧軍連綿的營帳,霜雪在他肩頭凝結成白。寧王蕭景鈺還在幽州養傷,如今坐鎮的是寧國大將軍郭懷義——此人用兵如毒蛇盤陣,最擅以逸待勞。
“景瑜兄,河面開始結冰了。”蕭景琰指了指浮冰漸厚的河面,聲音裹著寒氣,“郭懷義定以為我們不敢冒險,今夜子時,便是破敵之機。”
安陽王蕭景瑜摩挲著扇骨上的螭紋,摺扇早已換成了獸皮手籠:“但冰面不穩,貿然渡河恐有折損。”他忽然抬眼,笑紋裡藏著狠意,“不過若有人替我們探路......”
三更梆子驚碎寒夜,朔風捲著細雪在河面織就銀紗。三百死士身披霜色氅衣,足踏浮冰悄無聲息地移動,玄鐵戰靴與碎冰相擊,發出細碎的嗚咽。他們身影在雪幕中若隱若現,恍若從幽冥走來的厲鬼,唯有腰間血玉墜在夜色裡泛著暗紅幽光。
忽聽得對岸梆子聲驟響,剎那間萬千火把沖天而起,將河面照得亮如白晝。密密麻麻的箭雨裹挾著破風聲呼嘯而來,似毒蛇吐信直取咽喉。死士們猛地散開,白氅翻飛間,淒厲的戰吼撕破寒夜:“江都萬歲!”箭矢穿透血肉的悶響、冰面碎裂的咔嚓聲、墜河時絕望的嘶吼,交織成一曲悲壯的戰歌。猩紅的血水順著冰縫蜿蜒,在慘白的冰面上暈開妖異的花紋,轉眼又被風雪掩蓋。有的死士剛抓住浮冰,便被後續追兵的箭矢釘在冰面;有的沉入刺骨河水中,激起的水花瞬間凝成冰晶,唯有那一雙雙圓睜的怒目,至死都緊盯著對岸的敵軍。
郭懷義站在瞭望塔上冷笑,他早算準聯軍會借冰面突襲。正要下令第二輪箭雨,卻見南岸突然亮起萬千火把,江都玄甲軍與安陽輕騎分作兩翼,推著特製的破冰船衝向河岸。船頭裹著精鐵撞角,船底加裝火油噴口,所過之處冰面轟然碎裂。
“放床弩!”郭懷義猛地扯開披風,露出裡面的玄鐵鎖子甲。寧軍陣中數十架床弩同時發動,粗大的弩箭穿透聯軍戰船,木屑紛飛中,蕭景琰揮劍斬斷射向面門的弩矢,厲喝:“盾陣在前,火油開路!”
濃烈的硫磺味混著血腥氣瀰漫河岸。安陽軍將陶罐擲向寧軍防線,火油遇風即燃,霎時燒紅半邊天。郭懷義卻不慌亂,他抬手示意,寧軍陣後轉出三排持盾刀手,盾牌相接如鐵壁,刀刃上淬著見血封喉的劇毒。
戰船轟然撞碎岸邊薄冰,蕭景琰踏著飛濺的雪沫躍向河灘。寒光乍現,寧軍狼牙棒裹挾著凜冽風聲當頭砸下,他旋身錯步,玄鐵劍如游龍出淵,劍鋒精準刺入對方喉結。溫熱的血濺落在覆雪的砂礫上,轉瞬凝成暗紅冰晶。
未及喘息,側後方忽起金鐵交鳴之聲。郭懷義銀甲裹身,手中丈八長槊舞作銀龍,槊鋒所指之處,玄甲軍接連栽倒。槊影翻飛間,鐵槊橫掃如開山巨斧,逼得聯軍士卒連連後退,雪地上拖出數道凌亂的血痕。
“郭懷義,今日便是你的死期!”蕭景瑜突然從斜刺裡殺出,手中軟劍如靈蛇般纏住長槊。兩人纏鬥間,蕭景琰瞅準時機,長劍直刺郭懷義肋下要害。大將軍側身急避,卻被蕭景瑜軟劍劃傷脖頸,頓時鮮血淋漓。
寧軍見主將受傷,陣腳微亂。蕭景琰抓住戰機,振臂高呼:“寧王一命嗚呼,爾等還不投降!”這聲喊如驚雷炸響,本就軍心不穩的寧軍徹底崩潰,開始四散奔逃。郭懷義捂著傷口,在親兵拼死護衛下退入後方營帳,聯軍乘勝追擊,將寧軍防線撕得粉碎。
黎明時分,殘雪映著未熄的戰火。蕭景琰望著升起的濃煙,握緊了劍柄——郭懷義雖逃,但只要蕭景鈺尚在幽州,這場博弈便遠未到終局。
殘陽將柳園口的旌旗染成血色,蘇懷瑾的運糧車隊終於碾著積雪抵達。數十輛馬車滿載糧草,最末幾輛卻載著成捆厚實的冬衣,墨色錦緞上繡著暗紋雲蟒,針腳細密間還殘留著沈府特有的龍腦香。
蕭景琰撫摸著柔軟的狐皮領口,指尖拂過內襯裡用金線繡的“平安”二字,恍惚間又看見沈夢雨倚在江都王府的暖閣裡,素手翻飛著繡繃,髮間步搖隨著動作輕晃。
“這冬衣倒是精緻。”蕭景瑜捏起袖口的銀線滾邊,鎏金護甲與錦緞相觸發出輕響,“弟妹心思細膩,連護腕處都加厚了棉絮。”他忽然轉頭,眼尾的硃砂痣在暮色裡如同一滴血,“你與夢雨還好嗎?”
蕭景琰的喉結動了動。他想起半月前收到的密信,眾臣聯名上奏的摺子上,“子嗣單薄,社稷不穩”八個字刺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她......在江都一切安好。”蕭景琰彎腰拾起地上的斷箭,鋒利的箭頭在暮色中泛著冷光。寒風掠過他緊繃的下頜線,將未盡的話語吹散在漫天飛雪中。沈夢雨晨起梳妝時的淺笑,蘇容真在宴會上的盈盈一拜,還有宗廟中列祖列宗肅穆的畫像,此刻都化作沉甸甸的枷鎖,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知道,等這場戰事了結,等凱旋的旌旗再次飄揚在江都城頭,他終究要親手為蘇容真繫上側妃的金絲霞帔。就像這手中的斷箭,再鋒利的鋒芒,也抵不過江山社稷的重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