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雪在鄴城的垛口凝成冰稜,像一排倒懸的獠牙。趙承淵踩著結霜的城磚登上北門樓,玄色披風被北風掀起時,露出甲冑上細密的鎖子紋——那是寧國最精良的玄鐵甲,每一片甲葉都經過十二次鍛打,此刻正隨著他的呼吸泛著冷光。
“將軍,安陽軍前鋒已過漳水。”副將捧著斥候繪製的輿圖,指尖點在城南三十里的渡口,那裡的墨跡還未乾透,暈成一小片深色的雲,“先鋒營回報,敵軍甲冑上都纏了紅綢,像是要在鄴城過年。”
趙承淵冷笑一聲,目光掃過城下連綿的營帳。三萬寧軍精銳沿著漳水北岸築起防線,連營十里,炊煙在灰敗的天幕下織成一張巨大的網。他伸手按在城樓上的箭靶,靶心早已被箭矢射成蜂窩,最深處的箭簇還帶著去年深秋的鏽跡。
“安陽王慣用奇襲,”他指尖叩著靶面,發出沉悶的迴響,“傳令下去,讓漳水南岸的遊騎撤回來,在城南密林設伏。”
話音未落,城南的地平線上已騰起煙塵。安陽軍的方陣像一條被激怒的赤練蛇,紅綢纏繞的甲冑在陽光下閃爍,前鋒的騎兵揚起長刀,刀光劈開晨霧時,驚起了林子裡成群的寒鴉。
“擂鼓!”趙承淵轉身的瞬間,寧軍的戰鼓已如驚雷般炸響。城樓上的投石機被絞盤拉起,巨大的石彈懸在半空,像一顆顆等待墜落的星辰。前排的長戟手結成盾陣,鐵盾相撞的脆響裡,混著南岸傳來的馬蹄聲,像無數只重錘在敲擊大地的心臟。
安陽軍的騎兵撞在盾陣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趙承淵望見為首的將領被盾面彈飛,紅綢纏裹的頭盔滾落在地,露出一張沾滿血汙的臉。但後續的敵軍仍像潮水般湧來,他們的馬槊格外長,總能從盾陣的縫隙裡刺出,帶起一串滾燙的血珠。
“放石彈!”
絞盤轉動的吱呀聲裡,巨石呼嘯著砸進敵陣。血肉橫飛的瞬間,安陽軍的攻勢頓了頓,卻很快又重整旗鼓。趙承淵握緊腰間佩劍,劍鞘上的白虎紋在風中微微顫動——那是寧國皇室親賜的“鎮北劍”,十年前他憑此劍在漠北斬過匈奴王,此刻劍身在鞘中隱隱作響,像是在渴望飲血。
激戰在正午達到白熱化。安陽軍竟分兵繞到城西,試圖從護城河的缺口突入。趙承淵親自帶親兵馳援,玄鐵劍劈開迎面刺來的長矛,劍鋒劃過敵軍甲冑時,濺起的火星落在結了薄冰的河面上,瞬間熄滅在碎裂的冰碴裡。
“將軍!南岸遊騎回報,密林裡有異動!”親兵的喊聲被廝殺聲淹沒。趙承淵一劍挑翻敵將,回頭望向城南密林,那裡的炊煙突然斷了,只有幾隻驚鳥撲稜稜飛起,在鉛灰色的天空裡劃出凌亂的弧線。
就在此時,安陽軍的陣中突然響起金鳴。正在猛攻的敵軍像潮水般後退,露出身後被踩爛的凍土,上面佈滿了暗紅的血漬和斷裂的兵器。趙承淵正疑惑,卻見密林深處突然衝出一隊玄甲騎兵,他們的甲冑在日光下泛著暗銀色,與寧軍的玄鐵甲截然不同。
領頭的將領銀槍白馬,槍尖挑著的將旗上,玉麒麟圖騰在風中舒展爪牙。
“是江都王蕭景琰!”有人失聲驚呼。
蕭景琰的玄甲軍像一柄淬了毒的匕首,精準地刺入寧軍後背。他們的馬槊比尋常兵器長半尺,總能從寧軍的甲縫中找到破綻,槍尖抖動的瞬間,便有寧軍士兵從馬上墜落。更可怕的是他們的箭術,羽箭帶著哨音掠過半空,總能精準地射穿寧軍弓箭手的咽喉。
趙承淵的帥旗劇烈搖晃起來。他猛地調轉馬頭,鎮北劍劃出一道冷弧,卻被蕭景琰的銀槍格開。兩柄兵器相撞的瞬間,火星四濺,趙承淵只覺虎口發麻,抬頭望見對方頭盔下的眼神,像鄴城深冬的寒潭,不起半點波瀾。
“你以為安陽軍是孤軍?”蕭景琰的槍尖擦著趙承淵的頸側掠過,挑落了他披風上的玉帶,“你在北岸築營時,我的人已混進了你的糧隊。”
趙承淵這才發現,自己帶來的親兵裡,竟有幾人悄悄扯下了寧軍的臂章,露出裡面繡著麒麟的暗記。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他望著城南潰退的寧軍,又看看身後逼近的玄甲軍,突然明白自己早已落入重圍。
暮色降臨時,漳水北岸的廝殺聲漸漸平息。安陽王帶著親兵登上鄴城城樓,望著城下倒斃的寧軍屍體,玄鐵甲在殘陽下泛著暗紅的光。蕭景琰的玄甲軍正在清掃戰場,銀槍上的血珠滴落在凍土上,很快凝成細小的冰粒。
“這春寒,還長著呢。”蕭景琰收槍入鞘,槍纓上的紅綢與安陽軍甲冑上的紅綢相映,在晚風中輕輕顫動。趙承淵的鎮北劍被棄在城下,劍身在暮色裡閃著最後一點微光,像一顆即將熄滅的星辰,最終被湧來的夜色徹底吞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