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影軒裡靜得只聞筆尖劃過宣紙的沙沙聲，何清沅正凝神勾勒著窗臺上那株蘭草，墨色在宣紙上暈染出幾分清逸。
身側的詩蘭端坐著，半邊臉頰上的青瘀尚未褪盡，像被揉皺的春桃蒙了層灰。她垂著眼，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方才被何清沅輕聲勸慰壓下去的委屈，此刻又順著心口那股澀意漫上來，連帶著臉色也瞧著愈發蒼白。
正沉默間，門外傳來侍從輕緩的腳步聲，人到了門口，垂手稟道：“娘娘，王爺差人送了些東西來，說是瞧著竹影軒近來清淨，送些物件添添生氣。”
兩個小廝抬著描金漆木箱子進來，落地時的悶響在靜室裡盪開輕淺的回聲。侍從開啟鎖釦，箱裡的物件瞧著倒家常：幾匹素雅的杭綢，摸著是夏日裡穿得住的涼爽；一對烏木鑲玉的書籤，玉片打磨得溫潤，正配著案上攤開的書卷；最底下是個竹編的小籃，盛著些新摘的荔枝，殼上還帶著新鮮的水珠。
“王爺還說，”侍從垂著頭回話，語氣平和，“前幾日園子裡的事，讓姑娘們受了驚擾。這點東西不值什麼，是他想著姑娘們或許用得上，權當解解悶。往後園子裡會多留意，斷不會再出這樣的岔子。”
何清沅的視線從荔枝上掠過，指尖輕輕碰了碰那對書籤，烏木的紋理帶著沉靜的涼意。她抬眼時，眸光已平和如鏡，方才心底那點波瀾早斂得乾乾淨淨。
“替我多謝王爺費心。”她聲音溫緩，聽不出半分異樣，“東西很合心意，都留下吧。勞煩你跑這一趟，回頭讓小廚房備些解暑湯，你帶回去給兄弟們分著喝。”
詩蘭在她身後悄悄鬆了攥緊的帕子，眼眶雖還紅著，卻沒再掉淚。見何清沅神色如常，連半句多餘的話都沒說，心裡那點堵得慌的委屈，竟像被這軒裡的靜氣慢慢熨平了些。荔枝的甜香混著晚香玉的氣息漫開來，蟬鳴似乎也柔和了幾分。
詩蘭望著那籃荔枝上晶瑩的水珠，想起方才何清沅平和的語氣，心裡那點殘留的委屈漸漸散了，反倒生出些真切的暖意。她自幼跟著何清沅在府里長大，見慣了深宅裡的涼薄，此刻望著那些貼心的物件，忍不住輕聲感嘆：“世人都說江都王英勇非凡，卻沒想到還有這樣細膩的心思。”
何清沅正伸手拈起一顆荔枝，聞言指尖頓了頓，隨即用指甲輕輕劃開暗紅的果殼，剔透的果肉露出來，帶著清甜的水汽。她抬眼看向詩蘭，眼底漾著淺淡的笑意。
何清沅將剝好的荔枝遞過去，詩蘭連忙接了，塞進嘴裡時，那股甜意從舌尖一直漫到心口。她望著何清沅的側臉，見她眉宇間再無半分陰霾，方才那點因誇獎王爺而生的侷促也散了，只覺得這夏日的午後，因著這籃荔枝，這對書籤，竟生出幾分難得的安寧來。
窗外的蟬鳴依舊，卻不再顯得聒噪，反倒像是為這片刻的平和，添了幾分生動的底色。
明正院的窗下襬著張舊木案，沈夢雨正低頭分揀著曬乾的薄荷與紫蘇，指尖沾著點草木的青氣。紫煙端著盞酸梅湯進來，見她對著藥草出神，便隨口提了句：“王妃，方才聽說王爺特意給竹影軒的何姑娘送了些物件，像是新摘的荔枝和幾匹杭綢。”
沈夢雨捻著薄荷的手沒停，葉片的清香漫開來，混著院裡石榴花的甜。她淡淡點頭：“王爺心細，最是眼裡容不得沙子。蘇容真那般行事，無非是往他忌諱處撞，只會惹得他愈發厭棄。”說著抬眼望向窗外，陽光落在她素淨的臉上，“何清沅性子低調沉靜，待人接物又知禮數，確是個妥帖人。”
紫煙把酸梅湯擱在案邊，臉上滿是不解：“王妃，您這話說的……難不成是要把王爺往別人那裡推？”
沈夢雨拿起片紫蘇葉，對著光看那脈絡，輕輕嘆了口氣：“若他只是尋常男子，我自然不肯。可他是江都王，是這方土地的國君，從來不是我一個人的丈夫。”她放下葉片，指尖在案上輕輕點了點，“我膝下空懸，本就難立，與其攥著不放惹他煩憂，不如遠遠避開這些紛擾，落個清淨。”
“王妃……”紫煙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下去，只垂手立在一旁。
其實沈夢雨這些天並未閒著。府裡的事她看得淡了，反倒把心思放在了自家那幾家絲綢鋪上。如今國泰民安，南來北往的商客多了，店裡新出的幾樣水紋綾子正合時興，流水一日比一日旺。她私下裡存的那筆銀子，也像春日的新筍，悄無聲息地添了不少。
案上的薄荷被風捲走一片，落在酸梅湯的盞沿上，漾起圈淺淺的漣漪。沈夢雨看著那漣漪，眼底倒有了幾分難得的輕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