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蛋美人俏王妃》第18章 兩地(1)

作者:搖擺諾諾·10個月前

晨露還凝在階前的青苔上,曹元儀已提著竹籃在院中忙碌。她自小偏愛花草,府裡的暖房總被她打理得奼紫嫣紅,如今趁父親遠行、哥哥在書房用功,索性搬了些新育的蘭草出來。

青石板路上散落著幾片枯葉,她彎腰拾起時,髮間的銀簪輕晃,映著初升的日頭。竹籃裡的春鵑帶著晨露,她小心翼翼分栽進紫砂盆,又取來小鏟將土拍實,指尖沾了些溼潤的泥屑也不在意。廊下的紫藤架該修枝了,她踮腳掐去枯枝,忽見石桌上還放著昨日曬的幹菊,便順手收進瓷罐——那是父親愛喝的,等他從黑風口回來,正好泡來暖身。

書房內,曹元澈剛翻過《孫子兵法》的“地形篇”,案上的燭臺還留著昨夜的蠟淚。他取過端硯,見墨汁已幹,便提起青玉水滴,將水細細注入硯心。墨錠在硯臺遊走,發出沙沙輕響,像極了塞外的風沙掠過城磚。磨得墨色濃稠,他執起狼毫,在宣紙上懸腕片刻,筆鋒落下時,“壁壘”二字力透紙背。

窗外傳來妹妹搬動花盆的輕響,他筆尖微頓,抬眼望向院中的身影。春陽穿過窗欞,在兵書的字行裡投下斑駁的光,恍惚間,那俯身侍弄花草的側影竟與江都王妃沈夢雨重疊——去年江都宴上,她也是這樣立於廊下的牡丹叢前,素手輕拈花鋤,鬢邊斜簪一朵姚黃,笑起來時,鬢角的珍珠流蘇隨動作輕晃,比階前的日光還要溫潤。

他喉間微澀,收回目光時,狼毫已在宣紙上洇出一小團墨漬。重新蘸墨時,墨錠與硯臺相觸的沙沙聲裡,彷彿還混著那日宴上的琵琶聲,纏纏綿綿,漫過紙頁間的兵戈謀略。

江都忠國公府的西跨院近來總縈繞著藥氣,沈夢雨坐在父親沈長風床前,指尖捻著帕子反覆絞動。窗外的石榴開得正盛,殷紅的花瓣落了一地,可她瞧著只覺心煩——入夏這幾場雨後,父親的頭痛竟重得像要裂開,府裡請的郎中換了一個又一個,藥渣倒了滿筐,病勢卻一日沉過一日。

“王妃,薛神醫的方子煎好了。”紫煙輕手輕腳捧來藥碗,黑褐色的藥汁泛著苦澀的熱氣。沈夢雨接過,用銀匙舀了些,吹涼了才送到父親唇邊。

沈長風勉強喝了兩口,便擺了擺手,枯瘦的手搭在錦被上微微顫抖。“罷了……這藥怕是跟我沒緣分。”他望著帳頂的纏枝紋,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婉寧即將臨盆,我原想著,能親手抱一抱沈家的孫兒……”

話未說完,他便劇烈地咳嗽起來,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沈夢雨忙替他順氣,眼眶一熱,強笑道:“父親別多想,薛神醫說了,您這病就是積勞了,養些日子便好。婉寧還盼著您給孩子取名字呢。”

可她心裡清楚,薛神醫昨日診脈後,退到外間時那聲悠長的嘆息,像塊石頭壓得她喘不過氣。廊下的自鳴鐘敲了三下,陽光透過窗欞照在父親斑白的鬢髮上,沈夢雨悄悄別過臉,望著院角那棵老槐樹——去年此時,父親還在樹下與自己長談,如今樹影依舊,人卻已形容枯槁。

她輕輕握住父親微涼的手,只盼這夏日能走得慢些,再慢些,好讓他如願等到那聲稚嫩的啼哭。

沈夢雨正替父親掖著被角,外間忽然傳來輕捷的腳步聲,是謝婉寧扶著侍女的手來了。她身孕已足八個月,行動愈發遲緩,臉上卻總帶著溫煦的笑意,見了沈夢雨便輕聲道:“王妃,我燉了些銀耳蓮子羹,想著父親或許能吃些。”

沈長風聽見聲音,原本昏沉的眼亮了亮,掙扎著要坐起身。謝婉寧忙快步上前按住他:“父親躺著便是,仔細動了胎氣——哦不,是仔細累著身子。”話出口才覺失言,臉頰微紅,倒惹得沈長風低低笑了兩聲,笑聲裡帶著痰音,卻比方才多了幾分生氣。

謝婉寧將瓷碗遞到沈夢雨手裡,自己則挨著床邊坐下,柔聲道:“今日晨間胎兒動得厲害,許是知道老人家惦記,在裡頭打招呼呢。”她輕輕撫著隆起的腹部,“大夫說胎位正得很,只等日子到了,保管順順當當給您好孫兒。”

“好,好啊……”沈長風眼裡盛著滿眶的期盼,“不論男女,都是沈家的好孫兒。”

沈夢雨舀了勺羹湯送到父親嘴邊,蓮子的清甜混著藥氣漫開,他竟難得地多吃了幾口。窗外的石榴花又落了一片,飄到窗臺上,像滴未落的胭脂淚。沈夢雨望著父親漸漸舒展的眉峰,忽然覺得,或許這夏日並未那麼難熬——只要還有這般細碎的暖意,總能撐到秋來,撐到那聲遲來的啼哭撞碎滿院沉寂。

她悄悄將帕子攥得更緊,指節泛白。不管薛神醫那聲嘆息藏著多少深意,她總要拼盡全力,讓父親多看看這人間煙火,多看幾眼沈家即將迎來的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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