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長風的病勢一日重過一日,榻上的人肉眼可見地衰敗下去。想他年少時家徒四壁,靠著一股韌勁兒闖出名堂,中年發家後更是扶搖直上,成了江都無人不曉的首富。如今兒女雙全,連江都王都感念他的功績,封了忠國公,當真是名利雙收,人生圓滿。可偏偏,這潑天的富貴與尊榮,他再也無福消受,只能臥在病榻上,一日日挨著。
沈夢雨自小沒了母親,被父親沈長風捧在掌心裡長大,錦衣玉食,嬌養出一身明媚。可此刻,看著病床上氣息奄奄的父親,那張曾經為她遮風擋雨的臉上滿是病容,她的眼淚便像斷了線的珍珠,簌簌地往下掉,擦也擦不及。
彌留之際,沈長風掙扎著抬手,示意心腹將一個鑲滿珠翠的錦盒遞來,顫巍巍地交到女兒手中。
“雨兒,你雖已嫁入王府,成了王妃,但在爹爹眼裡,永遠是那個要疼愛的小丫頭。這盒子你收著,裡頭的東西,往後總有派上用場的時候。”他喘了口氣,目光渾濁卻帶著執拗的疼惜,“爹爹知道你命中無子,可這些東西,足夠你後半生安穩度日,不受委屈了。”
沈夢雨淚如雨下,哽咽著推拒:“爹爹,您已經給了我十里紅妝,那些嫁妝早已夠了,女兒不能再要您的東西。”
沈長風卻搖了搖頭,枯瘦的手緊緊攥著她的手腕,力氣大得不像個將死之人:“傻孩子,沈家的產業雖是你兩個哥哥的,可你是他們的親妹妹,往後真遇著難處,他們斷沒有不幫你的道理。但這盒子裡的,是爹爹單獨給你的底氣,拿著,聽話。”
父命難違,沈夢雨含淚收下,只盼著父親能因此寬心,或許還能好起來。
可天不遂人願,三日後,忠國公沈長風還是沒能熬過那口氣,撒手人寰。訊息傳到王府,江都王蕭景琰感念其生前功績與忠誠,下旨以公爵之禮厚葬。
出殯那日,江都百姓自發沿街跪拜。沈夢雨扶著棺木,忽見兩個熟悉身影——是父親常接濟的碼頭老夥計,正捧著當年父親送的舊棉襖哭紅了眼。“忠國公當年給我們發棉衣,說‘都是苦過來的,該互相幫襯’……”
送葬隊伍行至半路,長子沈明遠追上靈柩,捧著個木匣跪在沈夢雨面前:“王妃,這是爹臨終前讓我交給你的。他說你嫁入王府後總怕麻煩家裡,特意囑咐我們,這是沈家商鋪的兩成紅利,每月按時給你送去。”
沈夢雨望著兄長,忽然明白父親那句“他們斷沒有不幫你的道理”並非空話。他早用一輩子的恩威,為她在沈家、在江都、在這世間,撐起了一片無人能撼的天地。
沈夢雨是在沈長風出殯後的第三日倒下的。
那日晨起,她對著銅鏡梳妝,抬手想簪一支白玉簪,指尖卻抖得厲害,玉簪“噹啷”墜在妝奩上,碎成兩半。那是父親去年生辰送她的,說玉能養人,往後日日戴著,就像他在身邊。
紫煙慌忙來撿,見她臉色白得像宣紙,嘴唇毫無血色,驚得聲音都顫了:“王妃!您怎麼了?”
沈夢雨想說“無事”,喉嚨卻像被寒痰堵住,只發出細碎的喘息。眼前忽然天旋地轉,她看見銅鏡裡映出的自己——眼窩深陷,鬢髮枯槁,哪裡還有半分往日明媚的模樣?倒像是那日靈堂上,被風吹得搖搖欲墜的白幡。
再次睜眼時,已是深夜。帳頂懸著的珍珠燈影影綽綽,藥味從鼻尖漫進肺腑,苦得她眼眶發酸。蕭景琰坐在床邊,玄色常服的袖口沾著藥漬,見她醒了,忙執起她的手:“太醫說你是悲慟過度,鬱結於心,得好好將養。”
她望著他,嘴唇動了動,卻沒力氣說話。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送葬那日的景象——靈柩入土時,兄長們捧起第一抔黃土,父親常去的茶肆老闆哭著說“再也沒人來喝我這粗茶了”,連街角賣糖畫的老漢,都舉著個歪歪扭扭的鳳凰糖,說“忠國公最疼小女兒,總買這個”。
原來父親的好,早已刻在江都的角角落落,獨獨她這個做女兒的,總以為他給的疼愛,不過是錦衣玉食的嬌慣。
“水……”她終於擠出個沙啞的字。
蕭景琰親自端來溫水,用銀匙一點點喂她。水流過喉嚨時,她忽然想起父親也這樣餵過她。那年她染了風寒,父親守在床邊三日三夜,也是這樣一勺勺喂藥,還編些運河上的趣聞逗她,說水匪見了他船上的“沈”字旗,嚇得掉了刀鞘。
想到這裡,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上來,混著藥味滾進嘴角,苦得她渾身發顫。
迷迷糊糊又睡去,夢裡竟是幼時情景。她坐在父親肩頭逛燈會,手裡舉著兔子燈,父親的笑聲震得她耳朵發癢。忽然一陣風來,兔子燈滅了,她嚇得大哭,父親把她摟進懷裡,粗糲的手掌拍著她後背:“不怕,爹給你做個更好的。”可轉瞬間,懷裡的溫暖變成冰冷的棺木,她拼命喊“爹爹”,卻只聽見自己的哭聲在空蕩蕩的靈堂裡打轉。
“夢雨,醒醒。”蕭景琰的聲音穿透夢境,帶著暖意。他用溫熱的帕子擦去她額頭的冷汗,“做噩夢了?”
她猛地攥住他的衣袖,指節泛白:“我再也沒爹爹了……”
這話像根針,刺破了她強撐的鎮定。眼淚洶湧而出,不是出殯時壓抑的啜泣,是徹骨的、帶著惶恐的慟哭。她想起父親臨終前枯瘦的手,想起他說“聽話”時的執拗,想起他藏在錦盒裡的地契和字條——原來那些被她當作尋常的疼愛,都是父親用性命在為她鋪路。
蕭景琰將她攬進懷裡,任由她的眼淚浸透衣襟。窗外的梧桐葉被秋風吹得簌簌響,像極了父親從前在書房翻書的聲音。他輕輕拍著她的背,就像安撫一個丟失了珍寶的孩子:“我知道,我都知道。”
哭到力竭時,沈夢雨漸漸昏睡過去。蕭景琰看著她蒼白的睡顏,拿起枕邊那隻錦盒,指尖拂過盒面的翡翠牡丹。他想起沈長風生前找他喝酒,老岳父喝得酩酊大醉,紅著眼眶說:“王爺,小女看著嬌,心卻軟。往後若她受了委屈,您多擔待些……”
那時他只當是長輩的絮叨,如今才懂,那是一個父親把心尖子上的人,鄭重託付時的千叮萬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