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清冷,初春的夜風挾著殘冬的餘寒,在凝香殿的重重宮闕間穿梭。沈夢雨隱在一根蟠龍石柱後,屏息觀察著今夜異常的守衛情況。往常這個時候,迴廊下至少該有四隊侍衛交叉巡邏,而今夜卻只有零星幾個身影在遠處晃動,連腳步聲都透著一股刻意壓制的輕緩。
這太過明顯的陷阱,反而讓她下定了決心。有些險,不得不冒。
她退回寢殿,輕輕合上殿門。燭火在微風中搖曳,將她的影子投在描金屏風上。走到妝臺前,她熟練地開啟一個暗格,取出用錦緞仔細包裹的包袱。解開繫帶時,她的指尖微微發顫——這裡面裝著的,不僅是價值連城的珠寶,更是她與過往所有的牽絆。
一對赤金纏絲手鐲首先映入眼簾,這是祖母臨終前留給她的,鐲身雕刻著精細的纏枝蓮紋,每一道刻痕都承載著老人慈愛的目光。旁邊是一支累絲金鳳簪,鳳凰展翅欲飛,羽翼上的金絲細如髮絲——這是蕭景琰在她十八歲生辰時送的,那日他親手為她簪上這支髮簪,說願她如鳳凰般自在翱翔。最下面是那枚通透的白玉佩,玉質溫潤,上面刻著二字,這是父親沈長風在她及笄那年所贈,要她永遠平安喜樂。
每一件首飾都帶著一段往事,如今卻要親手將它們送出去。她將玉佩貼在胸口,彷彿還能感受到父親掌心的溫度。
或許這是最後一次機會了...她輕聲自語,將首飾一件件貼身藏好。初春的衣裳尚厚,正好可以遮掩這些珠寶的輪廓。
子時三刻,萬籟俱寂。沈夢雨如一片落葉般飄出宮牆,夜風立刻裹挾著寒意撲面而來。她特意繞道御花園,穿過那片已經開始綻放的梅林。冷香襲人,讓她想起去年此時,父親還曾在梅樹下教她辨認各種梅花的品種。
想到父親,她的心又沉了幾分。必須儘快趕到城南,沈家一家老小還要活下去。
為了避免跟蹤,她先往城西方向疾行半里,確認無人尾隨後,才折向城南。初春的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打更人的梆子聲在夜色中迴盪。她拉緊披風,加快腳步,青石板路上響起細微的足音。
城南小院裡,一盞油燈在窗紙上投下昏黃的光暈。沈夢雨輕叩門環,三長兩短——這是他們約定的暗號。
門立刻開了,謝婉寧焦急的面容出現在門後:二妹,快進來。
屋內陳設簡陋,卻收拾得乾乾淨淨。沈明遠靠坐在榻上,身上蓋著厚厚的棉被,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見到沈夢雨,他掙扎著想坐直身子,卻引發一陣劇烈的咳嗽。
大哥別動。沈夢雨急忙上前扶住他,觸手只覺他瘦得驚人。
沈夢雨將錦緞包袱取出,放在榻邊的小几上:這些首飾應該夠用一段時間了。大嫂收好,必要時可解燃眉之急。
謝婉寧開啟包袱,看到裡面的首飾,眼淚頓時湧了出來:這...這都是你的嫁妝啊...還有老夫人留給你的鐲子...
現在顧不得這些了。沈夢雨握住她的手,發現這雙曾經保養得宜的手如今已佈滿薄繭,只要大哥和二哥能好起來,什麼都值得。
沈明遠終於止住咳嗽,聲音虛弱卻急切:二妹,你太冒險了。我注意到最近附近總有陌生人在轉悠,怕是有人盯上這裡了。
我會小心的。沈夢雨為他掖好被角,大哥的傷勢可有好轉?
好多了。沈明遠勉強笑了笑,隨即神色凝重起來,二妹,有件事...我思來想去,必須要告訴你。父親當年的死,恐怕另有隱情。
沈夢雨心中一緊:太醫不是說突發心疾嗎?
那日父親從外面回來時還好好的。沈明遠眼中泛起痛色,聲音壓得更低,他頓了頓,呼吸有些急促:可是到了戌時,父親突然說胸悶,我趕緊去請大夫。等回來時,父親已經...已經不行了...
謝婉寧在一旁輕聲補充:公公臨終前,一直含糊地說著蘇...蘇...,現在想來...
沈夢雨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蘇懷瑾?
極有可能。沈明遠點頭,父親那段時間很少出門。那日之所以破例,是因為管家送來一封密信。我還記得父親出門前神色如常,回來時卻面帶憂色。
可有證據?沈夢雨追問。
沈明遠搖頭苦笑:就在父親去世後第三日,書房遭了賊,獨獨少了幾封書信。
窗外的風突然大了起來,吹得窗紙嘩嘩作響。沈夢雨握緊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若父親的死真與蘇懷瑾有關,那這些年的種種,就都是一個精心佈置的局。
離開沈家時已近三更。沈夢雨心事重重地走在寂靜的街道上,初春的寒風捲起地上的殘雪,打在她的臉上,她卻渾然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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