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在一個秋雨瀟瀟的午後,由谷中唯一識字、且對陳宣絕對忠誠的老僕,透過那條極為隱秘的渠道送出的。信箋是最上等的薛濤箋,帶著幽谷特有的竹葉冷香。陳姝握著筆,枯坐了整整一夜,窗外的雨聲時急時緩,如同她十年間反覆起落、最終跌入死寂的心潮。
她褪去了所有矜持、算計、乃至最後一絲自我保護的外殼,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以“陳姝”而非“陳宣之女”的身份,向那個佔據了她整個少女時代、又困囿了她全部青春的男人,傾吐肺腑。
她寫初見時他眼中的陰鬱與隱忍,寫別院月光下他嘶啞的“定不相負”,寫十年幽谷中,每一季花開花落時無望的眺望,寫聽聞他立後納妃、開疆拓土時,心底那一次次細碎卻累積成山的刺痛。她寫她的愛,那最初純粹如朝露,後來在等待中發酵成執念,如今已混入苦澀與迷茫的情感。她甚至沒有過多提及父親的野心與算計,只將自身剝離出來,像一個最普通的、耗盡了年華去等待一個答案的女子。
“延晟,歲月倥傯,幽谷十載。妾之心意,從未敢忘君當日之言。然韶華易逝,草木知秋,妾已非昔年垂髫。舊夢如煙,飄搖難系,現實冰冷,觸手可及。妾不求榮華,不貪名分,只懇君念及往日半分情誼,予妾一個明白。是攜我出此樊籠,予我一隅可見天光之地?還是……就此斬斷前塵,放妾另尋生路?十年青春,盡付等待,妾已無力再耗。萬望君……賜我一言,以作終局。”
字字泣血,句句錐心。這封信,是她用全部殘餘的情感、最後的驕傲與尊嚴,熔鑄成的一把鑰匙,試圖去叩問那扇緊閉了十年、或許從未真正為她開啟過的門。她將全部的自己,卑微又倔強地,呈遞到了他的王座之前。
信送出後,陳姝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卻又陷入一種奇異的、繃緊的平靜。她不再去父親書房外“聆聽教誨”,不再對谷中的日子做任何無謂的打理。她只是日日坐在窗前,看著那條通往山外、唯一可能帶來回音的小徑。秋雨淅淅瀝瀝,將山路打得泥濘,她的心也彷彿被浸泡在冰冷粘稠的泥漿裡。
一日,兩日……十日,半月。
山間的葉子由黃轉枯,簌簌落下。那條小徑除了定期運送補給的老僕,再無其他動靜。沒有輕騎信使,沒有秘密的口信,甚至沒有任何經由陳宣轉達的、模糊的隻言片語。南昭王蒙延晟,對他昔年“定不相負”的舊情人,耗費十年光陰與全部勇氣寫就的泣血之問,保持了徹底的、帝王式的沉默。
這沉默,比最惡毒的拒絕更殘忍,比最鋒利的刀劍更傷人。它無聲地宣告著:你陳姝,你的愛戀,你的痛苦,你的十年,你的全部,在他蒙延晟的天下棋局與帝王心術中,不值一提,甚至不配得到一個明確的“不”字。
希望,如同風中之燭,在一天天的死寂等待中,耗盡了最後一點燈油,“噗”地一聲,徹底熄滅。隨之熄滅的,還有陳姝眼中最後一點屬於“人”的溫潤光彩。
當最後一片枯葉打著旋兒落在她窗臺上時,陳姝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從窗前站了起來。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淚,甚至沒有恨。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凍僵了的空洞。然而,在這空洞的最深處,一點幽藍色的、瘋狂的火星,驟然爆開,然後以燎原之勢,吞噬了所有殘留的情感與理智!
驕傲?尊嚴?愛情?等待?
這些東西,在她向蒙延晟呈上那顆真心卻被無情踐踏、漠視如塵土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被徹底焚燬了!剩下的,只有一片被極度羞辱與背叛感灼燒過的、寸草不生的焦土,以及從這焦土中破土而出的、扭曲而猙獰的復仇毒藤!
“呵……”一聲極輕、極冷的嗤笑,從她喉間溢位,在空寂的房間裡顯得異常詭異。
她不恨他不愛她。她恨他明明不愛,卻用舊情為餌,將她囚禁十年,作為牽制父親、籠絡安陽舊部的工具!她恨他給了她虛幻的希望,卻又用最冷酷的沉默,碾碎她全部的人生!
還有父親陳宣!那個口口聲聲為她謀劃未來、實則將她作為最美味的祭品供奉上野心祭壇的聖父!他與蒙延晟,一個出賣女兒,一個利用舊情,聯手將她推入這無底深淵!
好,很好。
既然你們視我為棋子,為工具,為可以隨手丟棄的舊夢……那從今日起,我這枚棋子,便要跳出你們的棋盤,化為攪亂全域性的惡鬼!我這件工具,便要反噬其主,成為刺向你們喉嚨的毒刃!我這段舊夢,便要化為最灼熱的業火,將你們精心構築的一切,連同我自己,一併焚燒殆盡!
一個清晰、冷酷、帶著毀滅一切快意的計劃,在她瘋狂卻異常清醒的腦海中迅速成形。目標:蒙延晟,陳宣,以及他們所在乎的權位、野心、算計!手段?她不介意利用一切能利用的,包括她自己這副殘破的皮囊,包括父親與南昭之間的那條線,包括谷外那個越來越混亂的時局,甚至……包括那個兩次救她、來歷神秘的灰衣人可能帶來的變數。
她走到鏡前,看著鏡中那個蒼白、消瘦、眼神卻燃燒著駭人火焰的女子,緩緩地、一點點地,扯動嘴角,拉出一個冰冷至極、毫無溫度的“笑容”。
十年等待,一朝成魔。
從這一刻起,那個溫婉隱忍、困守幽谷、等待救贖的陳姝,已經死了。活下來的,是一個被愛情與親情雙重背叛所塑造的、只為復仇而存在的幽靈。她將用盡一切手段,不惜任何代價,讓那兩個將她人生變成地獄的男人,付出他們永遠無法想象的慘痛代價。
幽谷的秋雨,依舊冰冷。而陳姝的心,已比這秋雨更冷,也比即將到來的地獄之火,更加灼熱瘋狂。她轉身,走向父親的密室方向,第一步,就從最熟悉的地方開始。她要“幫助”父親,更“積極”地聯絡南昭,更“深入”地捲入蕭景瑜的叛亂,將這條線,變成一條最終能勒死所有當事人的絞索。








